肖吉平看了众女士一眼,似大悟,忙说:“唔,是这样,咱们商场的大客车这几天正趴窝检修,两辆面包车一辆临时借了出去,另一辆在会议上,没办法,我们只好坐了大卡车,一路上没少跟交警们说小话呢。”
旁边有女孩子委屈地嘟囔道:“是白天刚拉过煤的大卡车,又开得飞快,煤末子刮得满天飞,躲又没处躲,还眯了眼睛呢。”
肖吉平说:“卡车今天回来得晚点,一急,我就忘了该派人先把后车厢好好打扫冲洗了,都怪我考虑不周,这脑袋,缺根弦。”
总经理说:“没车你就不会花钱租?还在乎那几个钱?”
肖吉平说:“我是怕误了时间。”
总经理恨恨地说:“行,肖吉平,你算会办事!”
肖吉平痛心疾首地检讨:“这事是我没办好,一会儿我去给各位领导赔不是,行不?老总,您也别生气了,是不是先让姑娘们找个地方,抓紧洗洗手脸……”
女孩子们立刻唧唧喳喳嚷起来:“就这一身还跳舞啊,我们又没带衣服换!”
那个时候,坐在舞厅边上的朱局长脸色也很不好看,他示意我过去,低声吩咐道:“不是已弄来了几本内部带子吗?今晚就改为看片。跟各位领导和客人说好,明晚的舞会无论如何不会再让大家失望。”
华容道的一种新走法(7)
肖吉平领着一群本该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们,旋风般地来了,又海潮般地退去。走廊里,姑娘们的笑骂声和责怨声迅速远去,还有肖吉平不住嘴地抱歉自责:“今天实在对不住各位了,我有罪,我该死。现在赶快去找处浴池吧,大家好好洗个澡。诸位要是还不解气,那就……”
不管怎么说,那一次我觉得肖吉平是存心故意的,是有预谋地玩“涮”。他把省市的领导和外地客人统统“涮”了个哑巴吃黄连。一个区区的基层科级干部,拿如此多的领导开“涮”,又是在大庭广众面前,他那颗胆子真是晒干了都比倭瓜大了。此次古百总经理人选,朱局长如果真是仅仅因为肖吉平与这次案件没有牵连就看中他,怕是真被抓赌抓毛了!
因为目标已很明确。所以再进古百时,我突然生出要见一见李碧华的愿望。是新奇,艳羡,鄙视,嫉妒,还是要做由彼及此的某种比较?是不是男人们的潜意识里,都会对那种女人生出那么一种兴趣?说不明白。反正想说,又觉不太堂皇,对一位有着许多风言风语的离婚女人,莫名地感起兴趣,算是怎么回事呢?可又忍耐不住,所以在再次论及肖吉平,论及那次桃色风波时,我便闪烁其词地问这个李碧华是怎样一个人。商场的组织科长很善解人意地一笑,说,那我就陪你们去三楼转转,百闻不如一见的。说得我们几个人都笑起来,哈哈,很那个的。
我们便去了三楼,装作漫不经心浏览商品的样子。接近玩具柜台时,商场组织科长悄悄指给我:“正卖电子手枪的那位。”
这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中等身材,微胖而愈显丰满,白皙清秀的圆圆脸庞,上了恰到好处的淡妆,一双黑亮的眼睛娴静而温和。这是我心目中典型的贤妻良母形象啊,怎么就做得出抛夫撇子的狠心事?那肖吉平真若与她有过什么卿卿我我的瓜葛,真也就算……我正默默地端详着她,却没想她猝然抬头,正与她扫过来的目光怦然相撞。更没想到她还会对我点点头,又微微一笑。这一下,倒弄得我有些尴尬,眼睛也不知该往哪儿看了,忙掩饰地走近柜台,装模作样地俯身看起玩具来。
她走到我跟前,很职业地问:“先生想买点啥?”
“随便看看。”我仍然俯着身,慢慢地向一旁移动。
我知道她一直隔着柜台,随着我轻轻移步。待走至顾客稀落的拐角处,她突然低声问:“您是商业局来的领导吧?”
“唔,”我应了一声,不得不直起身,“你认识我?”
她微微一笑:“面熟,还有我们的组织科长陪着。如果我猜得不错,还一定与我们商场的新任领导有关吧?”
我不好再绷以官相了,便装着不以为然的样子,笑着反问她:“你还能猜到什么?”
几乎让我大惊失色的是,李碧华竟用手指在玻璃柜面上写了个“肖”字,一笔一画的,平静中透着自信。然后,她说:“如果您不觉得冒昧和唐突的话,我想单独跟您谈一谈。”
这是我大量考核干部的工作中,主动找上门来的极特殊的一例,而且还是这种回避唯恐不及的特殊身份。我稳稳神,压下了再次强烈涌上来的好奇心,故作漠然地说:“我这一阵很忙,看情况,再说吧。”
回到小会议室,我自然要把李碧华的请求告诉众人。谈还是不谈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戗口了好一阵,公婆都有理。商场组织科长说,人家既是主动请求,兴许就有独到之见,不谈总是不妥。可谈呢,李碧华那种身份,太郑重其事的,让商场人知道了,不定会胡猜乱想出些啥话来。我看不如找个什么机会,学一学毛主席的“乒乓外交”,事情要办,又非正式接触,不显山不露水的,才好。
华容道的一种新走法(8)
机会果然就来了。
两天后的星期天,商场工会组织休班的员工去笔架山游玩,我听说李碧华也在其中,便随车同去了。
笔架山本是渤海之滨一座不大的小山,长不过一公里,海拔也只有两百米。可它位于浩瀚烟波之中,三峰列峙,中高两低,陡峭奇绝,因形状酷似笔架而得名。它的最神奇处在那条俗称“天桥”的天然砾石甬道。潮涨,笔架山四面波涌,笔峰独插碧海;潮退,海岸与山麓间又现出一道石滩,状似长堤,平平坦坦,可通车马。大自然鬼斧神工,千万年的潮汐作用,造就了这条“天桥”,不知给文人墨客们带来多少神思遐想。
坐了大半天汽车的人们,一见大海,困倦与劳顿顿消,欢叫着跳下车。正值潮落。那条“天桥”赫然袒现,似上天神女甩落碧蓝海面上的一条金黄绸带,将笔架山与海岸连接起来。人们兴冲冲,踏着“天桥”,直向大海深处的山峰奔去。
海天一色,白云浮荡。平静的海面上,海鸥鸣啼翻飞,几点白帆似剪贴在画面上,徐徐远去。不时有游艇破浪飞驰,拖出一道雪白的浪迹,给这原始的神奇之域添上几分现代文明的色彩。这个地方我本是来过的,可每次来,或踏浪嬉戏,或攀岩探险,那返璞归真的野趣,都让我久久难以忘怀。况且山上还有许多古代遗迹和集儒佛道于一身的独特建筑呢。
可这一次,我心里有事,仅仅随着众人在“天桥”上走出不远,就发现李碧华没有跟上来。回首远望,寻见她孤零零坐在岩边一块礁石上,似在看书,又似在摆弄着掌心的一件什么东西。哦,在喧嚣的海天和如织的游人之间,独守一隅,宁静淡泊,也许那也是一种情致和境界吧。独身的女人嘛。
我有意放慢了脚步,待人们远去,便返回岩边,直向李碧华走去。
原来她在把玩一种智力游戏玩具。玩具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塑料框板,里面平铺着十来块小板块。她将那些小板块左右上下移动,玩得很投入,聚精会神的,全然不知我已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在玩什么?”
李碧华抬起头,见是我,不惊不怪的样子,又是微微一笑,指指对面的礁石,说:“坐坐吧,把脚放在海水里,特别有味道呢。”
我便照她的样子,脱掉鞋,扯掉袜,把两只赤脚放进水里。退潮后的海水很浅,被阳光一照,清凉中又有一丝温温的暖意,指甲大的小蟹子不怕人,竟迟迟疑疑地爬到脚面上来,痒酥酥的好不惬意舒服。
我有意想把即将开始的谈话,变成似乎随意的闲聊,便又望着她手中的玩具说:“什么好玩的东西,这么叫你上瘾?”
她把那小玩具递给我:“你要玩一玩,兴许也会上瘾的。这叫‘华容道’。”
华容道?我接过玩具,看了看那或长或方的十来块小板块上的脸谱图案,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根据《三国演义》中曹操鏖兵赤壁、败走华容的历史故事设计的,横陈在最下面的一块是曹阿瞒。前方拦截着关张赵马四员大将,还有代表着千军万马的四个小卒。四员大将和四个小卒可以左拨右推,上移下动,留出空隙来,让曹孟德躲闪避让,绝路逢生,直至最后走出框板上方的“华容道”豁口,才算是一次完整的回合。
我低着头,笨手笨脚地摆弄着那些小板块。李碧华坐在对面,说:“别看玩意儿小,可得动脑筋呢。听说日本人用电子计算机算过,曹操要走出华容道,足有三四千种走法。”
华容道的一种新走法(9)
“哦,是吗?”我漫不经心地移动着关张赵马,也心不在焉地应答,突然问她一句,“你怎么不跟大伙儿一块上山去玩玩?”
“我以前来过。”她停了停,又说,“而且,我猜您也并不只是来玩的,您—定会来找我。”
我一怔。抬起头,正迎上她那双坦坦诚诚毫不避讳的眼睛。
李碧华突然侧过脸去,望着不远处的天桥,问:“那条天桥,您是喜欢它露出来的时候,还是隐到海底去的时候呢?”
我又一怔,不知她之所指,想了想,说:“当然是露出来的时候。露出来,形成一种景观,才让人们看到了它的神奇。”
李碧华说:“它露出来,就引导人们只按这一条路径上山了。可当它隐没水下的时候,如果你想上山,就必须另想别的办法,比如游泳呀,划船呀,坐游艇呀,再不会只是一条路了。不知您会不会同意我这个观点?从某种意义上说,路常常就在没有路的地方。”
这很有点像坐而论道。我一时还没悟透她的这一颇具哲理性的发现与阐释,便问:“你如此说,一定另有具体指向吧?”
她点点头:“是。就比如你们上级领导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