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璐接住纸巾，狠狠擦掉了咳出来的眼泪，却没有放声大哭，没有啜泣，甚至没有多余的眼泪。
“你一定觉得很开心吧。”纪璐忽然有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开心？谈不上吧，只是觉得，在这件事的始末里，你也只是充当了一个配角啊而已。幸好我没有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不然你就真的成了最无辜的人了。”
——那我要谢谢你吗。可是，我宁愿相信这是你为了伤害我，刻意编造出的谎言。
但纪璐不是傻子，她知道舒秋妍没这么无聊，特地约见自己，只为了说一个不靠谱的谎话。因为这只是一个轻薄如纸的谎言，那下一秒就可以随风消散。
——但你说的是真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瞒着我的，不止是林振棠退学这一件事而已。还有你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的，丑陋恋情。
“我先回去了。”纪璐冷冷地站起，即使在最后的瞬间里，也不想正眼看舒秋妍一次。
“纪璐。”舒秋妍叫住刚刚转身，此刻正用无言的后背对着她的纪璐，“我告诉你，不是为了嘲笑你，打击你，看你有多难堪。我只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不要像我当时那样，被瞒了那么久。还有，我并没有恨你。我不讨厌你。”
没有回头，没有多一个举动，纪璐不急不慢地走出了餐厅。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舒秋妍的话语里，她得到一丝不可多得的安慰。像是得到了救赎的人，不再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因果，有时候真是难以说清的事情。对于人世黑白的判断标准，不过是和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一切。对自己好的是白，不好的是黑。白色的留下，黑色的抛弃。有那么简单吗，很多人都从追求绝对黑白的起点出发，最终却在灰色的道路上一去不返。有时候，再多的喜怒哀乐，也敌不过变化的发生，变化让黑白颠倒，让喜转哀。
日换星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许许多多的字眼里人们都可以找到世界变化的痕迹。细微的变化隐藏在时光的每一个章节里，在重复又重复的日子中，其实没有一个是完全相同，一模一样的，谁都知道，可是谁都无法静下心来细看变化的发生。只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张旧照片，或者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就能立即把人拖到四角都围着朦胧的浅灰雾气的回忆画面里去。
“我其实不喜欢小妍。”纪璐蹲在月湖中学的杨桃树下，看着地上成群结队的蚂蚁，小声地对凉子说。
“为什么啊？”凉子双手在背后交叉，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
“就是……不喜欢。”
凉子忽然弯下腰，凑到纪璐的耳边，“那她男朋友咧？”
“什么？！”纪璐猛地抬头看着凉子。
“她男朋友，喜欢你啊。”
“少开玩笑啦。”纪璐推开凉子坏笑的脸，“说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你好恶毒喔。不过我说的是真的。你看。”从凉子的校服口袋里，掏出的一封情书，彻底摇动了纪璐的懵懂少女心。
【璐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你聊天，都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静。你愿不愿意今晚跟我一起看星星？】
那时候，林振棠在纪璐心里，只是高大又俊朗的舒秋妍的男朋友。纪璐还曾忿忿地跟凉子讨论，像林振棠这么好的男生，居然会愿意跟舒秋妍这样不定性的女生在一起。少女们眼中关于林振棠的所有好，不过是因为他常年都挂在脸边的微笑，耐心的性格，充满运动细胞，学习上某一科成绩优异得过分突出，以及偶尔会设计小惊喜的温暖心意。
“你要去，看星星吗？”凉子用手捂住让纪璐看待的那封情书。
“我……”
“去吧！我会掩护你！”
“可是……”
“可是什么，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先喜欢你的啊。你只是去看星星。只是去，看星星。”凉子一字一顿、言之凿凿的鼓励，让纪璐真的赴了林振棠的约。
——那么，又怎么可能只是看星星呢。
☆、第二十章 青春的阵痛（上）
纪璐曾单独和林振棠一起吃过一次饭。那是因为舒秋妍忽然叫凉子一起去“教育”一下不懂事的小学妹，而纪璐因为胆小怕事，所以宁愿承认自己没用，也没有跟去。那是纪璐第一次正式接触林振棠，而不是在舒秋妍的介绍和干扰下。
林振棠是看上去有些冷漠，但实际接触起来很可爱的人。熟悉起来才知道他还会很冲亲近的女生撒娇。纪璐在凉子的掩护下，躲避了巡视的学生的视线，跑到羽毛球馆后面想找林振棠的身影。
林振棠正靠在路灯下，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踢来踢去的小石子。
见到他的第一秒，纪璐以为自己掉进了某一部青春言情小说里，成了那些傻乎乎却又深得男主角疼爱的女主角。
“我以为你不会来。”
“哈。我也以为我不会。”纪璐紧张起来就喜欢拨弄自己其实已经整齐得不能再整齐了的刘海。
“是因为看到了信吗。”
“那不然咧。”和女生们相处都不一定多话的纪璐，面对自己有好感的男生，极其容易显出真实的性格来。
“这边好亮，我们去围栏那里看。”说着，林振棠就向纪璐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初秋的夜晚，月湖中学的校园里还听得到此起彼伏的最后一波蝉鸣声。草丛里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青蛙还是别的什么小昆虫。纪璐甚至觉得连路灯都在微微地呼吸。在这个微妙而神奇的环境里，林振棠摊开的掌心显得带有一层毛茸茸的光芒，像是什么宝藏的开关，如果纪璐把自己的掌心叠上去，就会从平坦的校道上开启一个神奇的地下通道入口，带他们闯入什么不得了的异次元空间里去。
迟迟未交出自己的手的纪璐，被林振棠主动伸过来的手牵住。
“怎么那么任性，非要我过来牵。”
“啊，不是……”纪璐慌张地摇摇头，却更着眼于两个人的掌心重叠的触感。林振棠的手掌温度比纪璐略高一点，纪璐想象着掌纹重合的细节，忽然不由自主地将林振棠的手握紧了一些。
“是有些冷么？”男生偏着头，打量自从被自己牵住就少了很多话的纪璐。
“没有啊。”
可是林振棠却松开了牵着纪璐的手，换成张开右手手臂搂住纪璐肩膀。纪璐当下的反应并不是“林振棠怎么这么随便”“林振棠好懂照顾女生”，而是被随着手臂而来的更多的温暖。这种温暖好像午后并不灼热的阳光，温和又均匀地撒落，让人有一种懒懒的困意。站在林振棠右边，纪璐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那首叫做《左边》的歌。
——心跳在左边。林振棠和心跳一样，在左边。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靠在林振棠怀里的纪璐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自己的冒险想法。反倒是因为刻意维持着姿势，不让自己的头太顺势贴过去，而导致身体动作有些不协调，脖子也在走到围栏边的时候感到酸胀。
月湖中学因而紧挨着月湖而得名，虽然只是一片不大的湖，却给了很多人创造浪漫的机会。站在月湖中学的围栏边，可以看到夜色下寂静的月湖，以及湖的另外一边整齐的灯火。
“今晚星星也没有很多啊。”林振棠抬起下巴，看看天空中稀稀拉拉的星星们。
“嗯。”纪璐用余光偷偷瞥林振棠，揣测着对方是否真的是约自己来看星星的。
“纪璐是怎么和妍妍成为朋友的？”完全与开始营造的浪漫气氛不一样的一个问题，有些生硬地卡进纪璐的脑海里。
“是因为初一一开学的时候，凉子说想认识那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很特别吗？”林振棠反问一句，却又自己回答了，“好像是很特别啊。却好像不是能属于任何一个人，好像是大家的妍妍。”
纪璐在林振棠面前收起了往日里对舒秋妍的抵触和厌恶，“偶尔也会是你一个人的吧。”
“不会。我跟她在一起，不会像我和你在一起时那种安全感。”
“我没有和你在一起。”纪璐倔强地认定自己还没有和林振棠确定关系。
——你还没有和小妍分开，所以我们没有在一起。
当时的纪璐还没有想到日后在和舒秋妍吵架时，会被她抓住这一点死死不放：“你既然知道我还没有和他分开！那你跟他单独约会干嘛！你要不要脸啊！”
那晚，纪璐以为自己很有原则，以为自己把握得住分寸，却没发觉从一开始她就走错了。
“我知道。璐璐一定觉得，我们不合适吧。”
——没有！
纪璐的呐喊在自己心里爆炸，却没能喊出口。以为会沉默下去，却在片刻之后幽幽地反问林振棠：“你觉得我们不合适吗？”
“我也希望我有机会知道。”像是打太极拳一样，柔和地推出，撤回，又推出，画圈，去掉尖锐和粗暴，缓慢而悠长的动作，周而复始。
“喔。”纪璐守着自己小小的坚持，不肯做开口的人。
“那，你想好要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纪璐明明记得那晚月光灰暗，星星也没有几颗，更别说对面远远的街灯光线，可是却清楚地看到了林振棠眼里闪耀的细小粒子，说是宛如天使降临时撒落的金粉一点也不过分。
“你很想要吗”“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明明千奇百怪的调戏话语都拥挤到纪璐嘴边，她的唇齿却笨笨地回应了两个字，“好啊”。
好啊。就这么简单地在一起了。纪璐现在回想，林振棠和自己确定关系的前后，根本就没有像追求舒秋妍那样煞费苦心，绞尽脑汁，过五关斩六将才抱得美人归，而是借助一封无需甜言蜜语的亲笔信，寡陋的光线，天然的环境，和少女一颗急需被人重视和关注的心，占领了一块高地，并骄傲地在这里插上了自己的彩旗。
还不用纪璐说什么，林振棠当晚就和舒秋妍分手了。后来纪璐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