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瞥见那苏离缓缓驻步,修长身形如一只单薄修竹在夕阳下倾斜出颓疲的孤影……
冢宰笃定这苏离心火已被点燃,得再适时加上一把干柴才好,想起平日读的那些前朝卷宗,豁然有了思度,不慌不忙的接着道
“若没记错,苏老先生曾在前朝草拟过六条为国为民的良策,却因皇帝昏庸不得施行,想必苏老先生为此抱憾终身吧?
我给你御正大夫之职,可随你一展抱负。若能完成苏老先生未尽的遗憾,想必他老人家也会原谅你此前的狂浪不孝吧?”
冢宰话说到此,见那苏离抬起那握笔的右手微颤的抹过脸庞,想来是泪下了,可心下却是生起同病相怜的不忍,她辛苦扛着独孤家,他苏离何尝不是担着他苏家的兴亡啊。
这登徒子虽然风流浪荡,但却也不过是文人雅士的天性始然,从不曾做出有违他儒家学子身份的恶行,轻轻叹道
“即便他日我独孤家真会衰亡灭族,而只要你苏离与国有功,与民有德,皇帝只要不是个昏溃蠢货,便只会对你拉拢厚待,又如何会杀个吃笔墨饭的儒生?”……
沉寂了片刻,见那苏离缓缓转身,入屋的夜风拂他耳间鬓发,清瘦的模样看起来极为虚脱,淡淡道“你重用我施行先父的六策,与你和独孤家又能有什么好处?我先父可是一向气恨楚国公背叛前朝,乃是逆贼。”
提起父亲污名,冢宰水眸免不得氤氲起一层水雾,道“父亲走前曾对我说,他之所以当年同意推宇文投坐上皇帝之位,除了因姑母以死相求,也是因前朝皇帝着实昏溃,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可却也不得不因此背上了权臣逆贼的骂名。所以,我不但希望能保住独孤家,也希望能为民谋福,洗刷父亲乱臣贼子的沉沉污名!”
这番真情实意引得苏离沉默良久,静睨着那气韵幽淡的画中仙人,终是吐出了一个“好”字,转身离去,袍袖随风轻摆,雅态风流,虽脚步仍有几许虚浮,可目光却是许久未有的清明……
……
第二日早朝,当冢宰大人递上奏折,举荐了儒学大家之子苏离为御正大夫,沸腾了整个朝纲,皇帝自然是点头应允,只是暗怒又让这独孤家小崽子得了个举荐才能的贤名……
皇帝这几日精神不济,不但是色剜骨髓,气血亏损,也是因被那韦贵妃哭得劳心伤神,那水做般的宠妃不但娇哭着求他要为那身首异处的韦大报仇,还说他那三儿子竟是令一帮土匪围了韦府公然劫抢。
皇帝气恼,本是用来宰杀独孤家的这把上好利刀却是怎么反了刀锋剜了自己脚背的……
而那反了刀锋的利刀,今日又称病未来上朝,看来这把刀着实不太顺手,需要好好再磨上一磨,于是下旨削汉王一半食邑,并以国库空虚为由减五成粮饷……
得闻这个消息时,姜桦气得牛肉都难以下咽,平公公愁得忙刨算盘。汉王却是负手静立书房窗前,神色寒厉不明。
那日,他在下令围了那韦府的当下,便已悟出自己是进了那断袖的圈套,他竟是蠢得被算计还后知后觉,实在太伤自尊,得寻个机会好好教训那断袖一番……
正寻思着对策,家丁匆匆来禀称都尉程连求见,汉王思度该是来报那独孤旦谋反之事的进展吧,那独孤旦可是拔除独孤家一角的大好机会啊,岂能错失。便是大步前往正堂,可尚未踏进门槛,却闻甜腻的一声“表哥!”
汉王抬目一看,身着翠色罗裙的少女婷婷立在门后,头梳垂鬟分髾髻,凤眼小鼻,容颜秀美,正是他舅父程扈年刚及笄的三女,程碧芙。
这表妹是程扈正妻所出,最得程扈疼爱,可不在父母膝下侍奉,却为何来了都城?
正要发问,又见那程连笑脸迎上,戳了戳那程碧芙的额头,“三妹今日刚到都城,便是吵嚷着要来看望她表哥啊!”
程碧芙瞪了程连一眼,娇嗔埋怨“大哥又要胡说了!”
可瞅着那越发男儿气概的英俊表哥,便是脸颊绯红的绞着秀帕,想着今日这般的精心装扮,表哥可会喜欢……
可汉王却是想快打发了这表妹离开,好与程连商谈正事,便是对平公公道“领三小姐去后院赏花!”
程碧芙闻言,顿时眼泪婆娑,她今日精心打扮,原以为这表哥见了她会目光流连,哪知却是连正眼都不愿瞧便要赶她去后院。可来之前,她父亲交待她这表哥的脾性刚硬,说一不二,让她绝不要在表哥面前去使小性子,便是忙抹着泪儿随平公公退了出去……
没了那泪花满颜的娇人,汉王顿觉清爽了不少,便是急不可待的问起那独孤旦的消息,好寻个策略给那断袖一计重挫……
哪料程连容色纠结,道“听说,因着翠伶怀了身孕,独孤旦本是对她宠爱更甚,言听计从的。可哪料忽收到那玉虚观虚云大师的书信,怕此时动刀兵会给那腹中胎儿带来血光之灾,竟是前晚就勒令退兵了!”
“竟然退兵了?!”,原以为可凭此事,削了独孤家一臂,可大好的机会就如此成了泡影,汉王怒然一拍桌案,惊得程连倒抽凉气……
又见汉王黑着俊脸儿的在正堂来回踱步,恼怒的道“那虚云大师是独孤石好友吧?这兵不血刃的奸计,想来定是那独孤四儿子出的!那独孤四儿子实在太过奸诈,允礼先前都还提醒过本王,都怪本王太小看了那刀不拿不起的窝囊废……实在可恨,可恨!”
程连讶然得很,汉王虽说杀伐狠戾,但遇事从来冷静,这还是第一回见到他这般狂躁不安的情形啊,忙是掏出了一封书信呈上,笑道“父亲说,汉王才是真龙,我们程家定会拼尽全力扶助汉王!”
这话倒让汉王下了火气,接信一看,正是他舅父程扈亲笔,忙展开一读,以为会谈上一些决策兵法,可那扬扬洒洒的几页,说的不过是要将那刚及笄的三女嫁给他亲上加亲……
续娶继室,汉王着实是没那打算的,可又一琢磨,自己要想坐上太子之位,必少不得程家支持,眼下舅父主动提亲,若是拒绝,定会让舅家心生间隙。
而自己如今又得罪了韦家,父皇又待他凉薄,与程家联姻便更显得弥足珍贵。况且,那表妹倒也颇有教养,并不讨厌,多个女人养在府中也是无妨的。
思量至此,汉王便是道“既是舅父之意,本王自然应承。稍后便去求父皇赐婚!”……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七 忆人
汉王这番允诺明显说得勉强,但程连却是满心欢喜。汉王是要坐上太子之位,将来继承大统的,只要能将三妹嫁了他,将来便是皇后,自己不也就是国舅了么?便是兴高采烈去了后院告诉了程碧芙这个好消息。
程碧芙顿时小脸红透,喜上眉梢,她至幼仰慕表哥,只盼快些长大好让父亲提亲。
四年前,表哥娶那独孤秋萸时,她伤心得哭了三天三夜,如今总算及笄能嫁表哥为妻,她觉着那独孤秋萸真是死得恰到好处啊。
望了眼那铜锁紧扣的东院,又生起了几分厌恶,扬着秀帕扇了扇风,对一旁候立的平公公命令道“去将那东院推平了,留着晦气得很!”
平公公抽了抽嘴角,暗道这尚没嫁过来,便是端了王妃的派头啊?可这改变王府格局的大事,是他这等奴才能做得了主的么?何况,至从踏春那日看出了王爷的心思,便是确定那东院,王爷断是不会舍得推平的。
老平正想赔个笑脸,妥善推脱,却见汉王负手步来,望了眼那铜锁紧扣的东院,竟是凉淡的说了一句“推平了吧!不必留着了!”
平公公一诧,忙是躬身应诺着,而瞥那程碧芙已是一脸娇红,那眼角眉梢尽是少女含春的粉丽风清,觉着表哥对她这般言听计从,她在表哥心里果是不同的。
可平公公伺候汉王长大,对汉王的脾性倒也有几分了解,暗自琢磨王爷之所要拆那东院,定也不过是觉着人已逝去,那院子留着也只能徒增伤感吧?
可那院子推平容易,日后想找个睹物思人的去处便是都再不可得了啊。为不让王爷再做下冲动后悔的事儿,待寻了机会,再问上一问才妥当……
午后,平公公捧着刚煮好的热茶来了汉王书房,竟见汉王正握了那新买的兔毫笔在一笔一划的练字,想来这会儿该是心平气和的才对。
便是轻轻将热茶搁下,试探着问道“王爷,那东院要推平,也得先清理了啊。因为那前王妃的那些嫁妆也都还在那东院放着,还是笔不小的数目啊!按着我们大周礼数,若是续娶继室,那发妻的嫁妆就得送回娘家去,才免得落人口石!”……
汉王手间一顿,墨迹便在纸间沁开好大一团浓黑。他将那染墨的纸团团了重重一扔,不耐烦的道“好!你这就去清理了!莫再担搁了!”
平公公暗叹了声,这般绝决,看来那东院真是保不住的了,见王爷眉宇紧蹙,凤眸似染了层寒霜,也不敢再多言语,便是取了钥匙去开那铜锁。
可那锁孔三年雨淋已然锈卤,正想因着这个由头将推院子的事儿缓上一缓,却见汉王竟是亲自提刀而来,不待他反应,刀刃便是重劈上了那锁间,哐铛一声,铜锁便作了两半坠地,就连院门也被汉王一脚踹开。
刹然的风流卷起枯叶残花翻飞半空,却有一阵淡香扑面而来,原以为院中早该枯草丛生,满目荒芜,可不料满院茱萸竟是仍然尽绽,玉白成林,就如那月华坡后的孤坟之前,缭缭绕绕……
汉王沉静一瞬,竟觉有一股异力驱使他抬足步进那院落,这还是他第一回进这院子,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正屋檐下两盏破朽的宫灯摇曳,本该是艳红的喜色,可已被三年风霜漂成丧白,极尽凄然之色,推开那虚掩的房门,灰尘早已厚积……
但一切似都还凝固在了三年前的那日,那半开的衣橱里规整的折叠着她的衣裙,雅致素淡。榻旁的紫金香奁中,还有小块未烬的残香,燃过的香灰仍堆叠其中,在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