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筱悦连连答应,向众人示意后便领着女儿转身离去,却仍听那个本在自己面前什么也不是的周姨娘冷笑一声,“总弄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老爱出来惹人嫌。”继而是佯装问她的姐姐,“太太又被她气得不痛快了?”
“楚楚,我们快些走。”但孟悦然能做的,只有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或者说这样的揶揄和嘲讽,她早就习惯了。
容雨卉望着大嫂可怜的背影,心中何其不忍,转身狠狠瞪了一眼生母,冷声道:“究竟谁惹人嫌?大热天穿得跟朵花似的,叫人看着眼晕。”说罢撇下众人径直往自己屋子去。
绿绫不禁啧啧道:“我说姨太太,卉姐儿可不好侍弄,你小心她以后忘了亲娘啊!”
周红绡一脸无奈地望着女儿离去,哀声叹了一句:“她眼里早就没我这个亲娘了。”
正说着,外头好一阵热闹,却又似慌乱之声,两人不禁蹙眉疑惑。但见几个丫头飞奔进来,直往太太房里去。
绿绫手快抓了一个,问:“慌什么?烧了你家屋子了?”
那丫头急道:“三爷被讨债的人抬回来了,外头正闹着呢。一屋子客人都围着看笑话,三奶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二章 容府(三)
绿绫姐妹被这小丫头的话唬得不行,瞪大了眼睛问:“你当真?这可不敢开玩笑,倘若叫二爷知道,三爷还能有命呐!”
话音方落,便见还未赶得及换衣裳的冯梓君左右扶着云佩、云想几个丫头匆匆从房里出来,绿绫来不及多思量,已几步上前扶着了。
冯梓君一手搭着绿绫,冷眼扫过众人,幽幽开口:“慌什么!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今天是我们容家的好日子,还怕几个泼皮无赖闹事不成?我们容家可是这样随便容人欺负的?”语毕甩开众人的搀扶,裣衽朝外厅去。
“姨太太,咱们去不去?”周红绡的侍女宝燕凑到她身边低声问。
周红绡蔑了她一眼,冷笑道:“我才不去呢,你以为咱们这会儿去是看笑话么?才不是哩,看她耍威风才是!不过几个讨债鬼,你们容老夫人要是对付不了,哪容家这么大的门面还怎么撑?”
宝燕本一腔看热闹的兴奋劲,被周红绡这样一盆冷水泼下,便讪讪不敢再言。但果然冯梓君出去没多久,外头的喧闹声便戛然而止了。
这一厢,冯梓君安步出得前厅时,的确见幼子容谋身上横竖绑着白绷带,歪着身子躺在一副随便搭起来的担架上,儿媳妇林飞凤伏在他身边掩面啼哭着,两房侍妾孙氏、马氏则在一旁瑟瑟发抖。几个凶蛮的债主流里流气地立在一边,一看到自己就来了精神,仿佛是见了财神。另四五个好事的宾客则围在一旁做壁上观,煞有兴趣地等着看容家的笑话。
容家三少爷容谋今年二十有四,是冯梓君最小的孩子。二十多年来,长子敦厚老实、次子刚正冷漠,唯有幼子机灵活泼能讨母亲欢心,故而不管丈夫是否满意幼子、不管家人对三少爷何种评价,在冯梓君心里容谋才是心头肉。不然也不会放着次子久久不成亲,反而先办了幼子的婚事,还先后为他纳了两房侍妾。
但近年来,容谋越发顽劣胡闹,容许在家时,碍于兄长威严他尚有收敛,一旦兄长外出公干,容谋便如脱缰野马,仗着母亲溺爱更加肆无忌惮地挥霍享乐。这一次更是结伴几个平日相熟的损友外出游玩,可一出门便没了回家的日子,眼看着次子就要回家,冯梓君是一日派三拨人出去寻找,都没能将儿子抓回。
如今好,他竟被抬着回来了。
冯梓君在广袖中暗暗握了拳头,一边是恼小儿子的不争气,一边是感慨幸而次子还没回家。倘若叫容许看见弟弟如此败家颓丧,盛怒之下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容老太太,听说今日是侯爷和新夫人回府的日子,我们哥几个本想备了好礼来道喜的,可是偏不巧……手上的债要不回来,家里锅都掀不开了,怎么还能有闲钱给您老和侯爷贺喜呢?”一个面目猥琐的男子上前来赔笑道,“要是老太太发慈悲替三少爷还了咱们的赌债,这您办您的喜事,我们哥几个立马退出去,西街古香宅请个大匾给您送来做礼。您看,成不成?”
冯梓君冷哼一声,先吩咐人将儿子媳妇送回屋子去,继而才幽幽开口:“这位爷瞧着面生,想是新来杭城的吧!您今天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究竟是您太抬举我容府,还是我们容府在您眼里,压根儿什么都不是?”
那男子却不畏惧,反退身左右搭了手下俩兄弟,冷笑道:“容侯爷位高权重,容府世代的富贵就算不是杭城的人又有哪个不晓得?只可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素来有日子欠债没日子讨债,就是今天皇帝老子坐在这儿,我们该要的债总还是要的。自然比不得容府上上下下金贵,我们不过是道上混混的一条烂命,有钱就好,什么尊贵、面子、排场、礼节,那都是狗屁!”
男子话刚说完,便听他身边两个兄弟合声大笑起来,一边把袖子撸得老高,露出黑粗的膀子来。
第二章 容府(四)
冯梓君眉头一皱正要发话,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呵斥“是谁那么大胆子在侯爷府放肆?”
众人应声散开,但见一年轻将士大步走入厅堂,手扶腰际长剑,飒爽威武一身摄人的气魄。
“宋参将!”冯梓君轻抖广袖,发髻上凤簪微摇,金光映着面上早早绽出的胜利者笑容,显然她与这个气质非凡的男子很熟悉,“您怎么先来了?吴总管不曾提起,老身以为您当和许儿一同进城。快快坐下,许儿一路的平安全是宋参将的功劳,老身要好好谢谢宋大人。”
来者正是容许一手提携的军中参将宋云峰,但见他抱拳作揖,朗声笑道:“老夫人客气了,唤我云峰便是。云峰本该随将军一起进城,因受少夫人所托,便先送了少夫人的嫁妆来。”话音落,果见数十亲兵两人一抬,将十多口樟木大箱抬进了容府,如此排场,令堂中客人无不啧啧称赞靖康公的大手笔。
冯梓君心中莫名一动,一股子说不出的感觉散出,叫她笑得极不由衷,“辛苦云峰了。”又对众人道,“都说靖康公视女儿为掌上明珠,今日见如斯丰厚的嫁妆,可见传闻不假。我容家能得此媳妇,实在祖上积德。可惜南北有别,我家二少奶奶不服水土又加一路颠簸,娇体不胜辛苦,不得不先在城外歇歇脚将身体养一养,今日是断不能进门行礼了。本来就要与各位贵客致歉,不曾想……”她有意将目光睨向那几个地痞,冷笑道,“竟出了这档子事情,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众宾客自然满口吉祥话,纷纷指责那几个痞子的不是,果见宋云峰将长剑一抖,横在那几人面前,眸中满满的凌厉之气,“怎么?定圻大将军、一等平南侯的家宅,何时是你们这些混混可随便出入的?”
那债主也是见过世面的,虽有几分忌惮尚不至于害怕得慌神,也冷笑着答复:“这位军爷有礼,小的们虽是几个混混,可俗话说的好,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可不是随随便便出入容府。想那容三爷被歹人打伤,若不是我们哥几个出手相助,只怕容府今日办不成喜事,倒要挂白幡治丧了。”
宋云峰冷哼一声,竟一手提起那人的衣领将他举在半空,臂上一用力便把那债主掼出了厅堂,唬得另两个汉子连忙出去扶他们的大哥。
宋云峰则立在门槛前握着腰中的长剑冷声道:“你不记得还有一句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你一个小混混!且我腰里这柄剑更不懂一个理字如何写。小子你听好了,管你是什么人,今日顶好识相点给我滚远一些,不然……”
“云峰啊!”冯梓君目的已然达到,自然到了她来打圆场的时刻,于是上前示意宋云峰不便过激,继而径自立在门前对那几人道,“几位小爷若不嫌弃,大可留在容府喝一杯薄酒。但若无意酒水,今日先请回吧。虽说欠债还钱是理,但我不能光听你们一面之词。如今犬儿一身伤病,怎么也等他好了待我问清了事情的前后再做定论。倘若犬儿当真欠了几位小爷的银两,容府一定认账。今日,还请几位小爷给老身一个面子,就不必再提这件事情,不然……呵呵,老身也不过一个老婆子,真出点什么事情,也就拦不住了!”
第二章 容府(五)
那几人已经吃亏,宋云峰虽是参将,但官阶不低,就是杭城府尹见了他也忌惮几分,他们已惹不起宋云峰,更不要说再见到容许了。但他们也非贸然来讨债,只是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斯地步。于是垂头丧气自认倒霉,二话不说灰溜溜地走了。
留在堂内的宾客随即换了一副嘴脸,纷纷做出笑容不敢再造次,但正当冯梓君要宣布摆宴开席时,却听宋云峰笑道:“老夫人,云峰受少夫人所托,要对宾客们讲几句话。”
冯梓君的笑僵在脸上,冥冥中她感到,这个尚未谋面的儿媳妇绝非泛泛之辈。
“我们二奶奶果然是名门千金,礼仪周到。”她言不由衷,“云峰但说无妨。”
宋云峰得到允许,转身对众人道:“将军夫人托在下向各位宾客致歉,夫人生长在北方,自小不曾出过京城……”
冯梓君端坐于上首,任凭宋云峰实足中气,她就是只字听不见。但实则并非冯梓君年老耳背,而是她老人家根本不愿听。事后她对绿绫冷笑一声:“她倒记得向客人道歉的礼数,竟全然忘了我这个婆婆,这算哪门子的家教?急着把嫁妆送进来,显摆他们佟佳财大气粗?”
应付完宾客,冯梓君自然更紧张她的小儿子,当扶着绿绫进到幼子房中,竟见他正搂着小妾孙梅玉玩闹,根本不顾惜手臂上的伤。
冯梓君大恼,上前就一个耳刮子将孙梅玉扇在地上,口中骂道:“寡廉鲜耻的蹄子,刚才怎么像个死人似的只会哭?”
此时林飞凤方与小妾马氏听见声响从侧屋闪出,她们正在为丈夫煎药,见婆婆发怒都规规矩矩立在一边不敢出声。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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