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往后仰仰,想看看奶油的左手。厅里灯光朦胧,桌下愈发黯然,靡靡之音又摇摇
晃晃弄得人醉眼迷离,我努力..
“喂!看什么看!”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闹出一些哆嗦或瘫软之类丢人现眼的丑相。我面前矗立着一位
姑娘。天蓝色太阳裙,上面风流出半截雪白的胸脯和浑圆的肉感的肩膀,下面潇洒着
两条玉柱一般滑润的小腿。脸盘儿挺俊,只是眼睛圆了些。两道秀气的细眉,不知道
为什么描成竖的。脸部的肌肉和脂肪,也不知为什么十分协调地下垂半公分之多。
“说呀!”
“我,我没没看。”
“什么看不看,问你喝什么!”漂亮的小嘴,吹肥皂泡似的一噘。我估摸出的两
个泡泡是“异怪”。
“哦哦,有菜单么?”
“吃菜上大三元去!”吹出的四个泡泡象是“神经兮兮。”
“哦哦,有价目表么?”
“你眼睛掖哪里去了?”
我顺着她那差不多跃出眼眶的眼睛看看,茶色玻璃台面下,有着密密麻麻的名目,
价格好象都是两角三角的。
“咦,快点嘛!”
她那不耐烦的目光象红外线在我的大脑勺上做理疗。汗又急急忙忙往外钻。
“哦哦,一杯雀巢咖啡,一杯可口可乐。”我递上一张一元的票。
“看看清楚!”钱被扔了回来。
我定睛看,竟都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两元三元。我慌慌张张寻找便宜的。好不容易
找到一个一元五角的。
“樱桃双球冰淇淋。”
“没有。”
“上海咖啡。“
太阳裙一扭身去了。我撸撸额上的汗,眼睛顺手掌的边沿四下瞄瞄。人都自顾自
喝着,一对一对。奶油小生和扁嘴姑娘桌上堆着五六种吃的喝的。奶油的右手已经勾
过姑娘的脖子,搭在右胸突出的部位。左手还在下面。姑娘又冲我扁嘴笑笑。泰戈尔
说知识是珍贵宝石的结晶,文化是宝石放出的光泽。妈妈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我于是头悬梁锥刺股,熬夜熬夜又熬夜,终于熬出个编辑且加作家。樱桃双球冰淇淋
一样好听。可惜廉价涮色而且耷拉着眼皮说没有。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这里有钱
能使鬼推磨。咖啡还没来。上海咖啡。廉价货。国营店嫌你寒酸个体户又觉得赚头少。
我忽然记起市报上表扬过这家幸福咖啡馆,表扬过这个体户的先进典型,表扬过老板
捐了几千块钱干了什么好事。记不清了。反正不是给《大众月刊》编辑盖住宅楼。就
算他是发的这个神经,那也轮不上我。我命里注定是无房户。社里那六层住宅楼才盖
了三年,高度已巧巧地齐了地平线。分管这工作的副社长脸瘦了一圈,眼睛整年整月
红着。这自然不是象我那么瞪眼看女人所致。
咖啡还没来。汗已经被冷气冷干,浑身一刺一刺的,有点象细草撩拨蟋蟀,又有
点象马戏团里的猴子撩拨拴在桩上的狗熊。
“喂--快点!”我忍不住从外边喊进去。
“急什么急!”她从里面喊出来。
咖啡终于磨磨蹭蹭来了。温吞吞不热不冷。先前慌乱中我忘了说冷或热。这温吞
吞倒是个不左不右百无差错的绝妙方式。我愤愤地将一张十元的钞票拍在桌上,□她
一眼。
“雀、巢、咖、啡、可、口、可、乐、夏、天、喝、凉、的!”一字一字地从牙
缝中挤出。
这回倒是很快就来了。她腥红的嘴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笑意。
“哼。”我鼻子里喷出股热气,端起咖啡就喝。没想到四元钱买了一杯稀汤汤刷
锅水似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喝没喝过刷锅水。我喝过。下乡那阵子天天喝。焦糊糊咖
啡色的屑儿渣儿飘摇起舞,晃荡出一股股铁锅腥味儿。
你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一口。我呼地站起来往里屋走。里屋松软软的铺着地毯。
灯光愈发幽暗。先锋组合音响嗲声嗲气地唱着。有几对青年脸贴脸紧搂着摇啊摇。
“哪一位是经理?”我努力压住火问。
一位披肩发的小伙子立定下来,望望我,歪歪嘴做出个同熟人调笑的表情:“有
何公干?”
我想我现在不是看喜剧或演喜剧,便正色道:“我找你们经理!”
“鄙人就是。有话就放,没话明日请早。”披肩发说完,又将姑娘搂搂紧慢慢地
摇。我发现这披肩发经理怀里搂着的正是那位蓝色的太阳裙。
我说:“你怎么可以--”
他斜我一眼:“什么?”
我说:“屁才是放的呢!”
他说:“那大鸣大放呢?”
周围几对全都扭腰摇臀地笑了。我象个傻子似的在一边罚站。
我想了想说:“这并不是我的错。”
我走出幸福,心里郁闷,就登上了横贯大街的天桥,默默地凭栏眺望。你知道我
别无良方。
夜色已如一顶黑色的帐篷罩住了城市。有星星在帐篷顶上不停地闪烁。月亮却不
知去什么地方了。城市的上方有迷蒙的黄色光雾。街上已是灯火璀灿。人依然鱼一样
亢奋地游来游去。大多是一对一对挽着手的。老年夫妇,青年恋人,或许会有情夫和
情妇。十几年前就听轧兄说什么同性相斥,瞪着眼睛看了十几年,世上似乎有着这个
理。法法有大耳朵。扁嘴姑娘有奶油小生。太阳裙有披肩发。可太阳裙是个女的,为
什么对我那么凶呢。 好象贾宝玉说过,女人一嫁人就变得俗不可耐。想来太阳裙 断
然是暂时嫁了披肩发的。我之所以说暂时的,倒是有一点理论根据的。据赚钱的杂志
介绍,近几年离婚率潮水般猛涨。一说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泛滥的结果,一说是社会主
义文明发展的结果。恩格斯认为只有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才合乎道德。赚钱的杂志说,
中国性生活不协调的家族高达百分之八十。性生活是忌讳。是下流是黄色。是淫荡。
千百年来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有的夫妇结婚十几年没生孩子是因为不会。我
也不会。我不笨,只是我无法实践。课本上说:实践才能出真知。赚钱的杂志还说,
如今大城市的女青年婚前同居率已过百分之五十。女青年都不怕“黄”或“吹”。反
正那些赚钱的杂志屡屡宣传:体育运动会使处女膜破裂。现在杂志都喜欢刊载这些。
看的人多。有人诬陷说,中国人性饥饿居世界之首。中国自古便有道学先生之类的美
称。杂志多刊载这些自然是因为可以多卖,多卖可以多赚钱。造房子买汽车发奖金都
要向钱看。只要有了钱,什么都好办。我们《大众月刊》,历年得奖小说,遥居二十
二省五自治区数千刊物之首,只是买卖赔本,我至今无住房无煤球无奖金无老婆。报
纸上号召屡屡: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一起抓。现在是抓精神文明的赔钱,抓物质文明的
赚钱。赚钱的交税,赔钱的拿国家补贴。调和调和倒也顺当,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符合
报纸要求。
左首青春电影院那个极大的言行上画着个戴眼镜的老年知识分子。眼镜片子足足
有饭锅那么大。如今知识分子也算劳动人民了。脑力劳动人民。这在三中全会之前想
都不敢想。李玉和杨子荣郭建光当年也没画得这么大。我记得这电影我看过两遍。是
说一个知识分子一生坎坷,为祖国为人民耗尽心血,而且不求名不求利。组织上派汽
车, 他婉 言谢绝。组织上分住房,他让给青年教师。就连外国邀请,他都不去。我
记得我当时真是感动得涕泪横流。出国坐车什么的不敢想,倒是希望我们出版社也有
这么一位,好把住房让给我。那样我就用不着天天下班,绕道去看那住宅楼的地平线
了。这位老教授患了癌症之后,依旧日夜奋战,终于发明了一个伟大的什么东西。逝
世之前,外国学者又将外国的什么奖送到病床前,末了捧着外国奖杯咽气。伟大的一
生。光荣的一生。任劳任怨的一生。做牛做马的一生。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光辉榜样。
我只是遗憾,导演为什么要凭空捏造一只外国的什么奖杯。好象奖杯也是外国的圆。
你知道女作家颜海平说过,美国的月亮没有中国圆。
中国的月亮从金陵饭店背后冒出来了。圆圆的。黄澄澄的。中国的月亮十分好看。
让你油然产生想抚摸的愿望。我伸出手去,摸了个空。空中捞月。空中捞月原本就和
水中捞月一样,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这实在有点象我到这人海里来捞女人。你知道
我头大额头窄红运不佳。
我想我该回我的鸟巢看书和写作了。
我好歹勉强算个知识分子,好歹勉强算个作家。
二 我是谁?
我把我的“努辛难得”靠在我们出版社斑驳的墙上。
我把我的自行车封为“努辛难得”,决无攀附唐.吉诃德大伟人的意思。我的自
行车是上海的一种名优产品。才三岁,就老掉了撑脚锈住了闸。据说是因为大部分零
件出自社办企业什么的。反正名优产品不优了还有人买。就象名优作家不优了一样。
名还在。这不能算厂家和作家的错。车铃不认识的人借走了。我想这不是我的错。车
胎上千穿百孔,我觉得也不能算我的错。我的车常常在个体户车铺百十米内,被鬼鬼
祟祟的图钉碎玻璃什么的捅个洞。
我把我的“努辛难得”锁好,上上下下看个遍,表才跑到七点四十八分。我又抬
起头顺着斑驳的墙往上看,六楼的顶端,小里小气地露出半心多宽的一条屋檐。这楼
是旧社会造的。旧社会只知道打仗,国破民穷。穷极了什么招数都使得出。
屋檐外的天空阴沉沉的。说暗不暗,说亮不亮。太阳不甘示弱地渲泄燥热,去层
便如花房上的塑料薄膜,保暖,挡风。绝对没有一丝风。人闷得透不过气来。我用劲
吸吸鼻子,鼻孔象是堵死了的两个烟囱。二十年前响应“到江河湖海去游泳”的号召,
天天把头浸在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