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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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与欲-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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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嘴里哦哦哦地应着,全不知女作者在讲些什么。阿鸣帮他统计过,他一年里编
发的稿子,百分之八十七是女作者的。洋洋数千言的送审意见里,“现代派”风起去
涌。四年多来倒不曾见他碰过女作者一个指头。跳舞时自然除外。他凡舞必到,稀疏
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春夏秋冬总是一套笔挺的西装一条紫红的领带。邀请女舞伴的
时候,虾子一样风度翩翩地哈一哈腰,舞出一个请式。只是跳舞的姿势总有点别扭,
四条胳膊笔直地撑着,男女间相隔半尺半有余。汤汤说他嘴里有一股恶臭。娅娅说他
手上大汗淋漓胳膊抽筋似的抖抖忽忽。我想这恐怕是有点善意中伤,我同他一屋共事
四年之久,从未见过这类毛病。
    “有相。有相。”
    我扭头看看,才意识到老现在叫我。
    “大伙正在探讨红队黄队呢。现代派。现代派。”
    红队黄队是袁伟民主管足球后搞的一招,挺热乎的。去年编辑部也和全国东西南
北中各路球迷一起,红红红黄黄黄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神经。现在说来已经有点味同
嚼蜡了。
    “全国现代派青年小说家。排十个红队,十个黄队。”
    这时候我才发现,屋里的几把椅子,早已众星捧月地围住了老现。
    “大伙儿凑的。听听你的高见。”老现递过一张簌簌簌颤抖不停的纸来,脸上摆
满了听候判决的风采。老现向来对我刮目相看,不知是因我脑袋奇大还是别的什么原
因。我不好拂了他的赏识,便也转过椅子,看那张纸:
    韩少功、莫言、铁凝、贾平凹、张承志、张辛欣、阿城、陈建功、刘索拉、史铁
生、王安忆、马原。
    我不知道能有什么高见。可为了不扫人家的兴,又连着看了几遍名单,问:“李
陀呢?”
    “李陀啊,这几年理论文章支彩一样满天飘,小说园里早已一片蒿草了。”
    “李陀年龄也大了。四十岁以下才算青年嘛。”
    “四十?那为什么二十五岁就要退团呢?”
    “不算青年了呗。”
    “报纸上把五十多岁的都归入青年作家哩。”
    “咳,嘴上两层皮,翻来翻去都是理。”
    “嗨嗨,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咱们还要研究研究现代派。”老现平伸出两条丝
瓜似的胳膊,十分权威地摆摆。
    我再费一阵脑筋,问:“阿城怎么排这么后啊。”
    老现神秘地抿一抿嘴,说:“按姓氏笔划排的。”
    我于是就张大嘴巴看排在第一的“韩”字。
    “同传统方式背道而驰,笔划多的排前头!现代派!现代派啊哈!”老现得意地
把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缝。
    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现代派大师的神态。
    我忽然感到恶心。我活在世界上,常常会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诱进透明的来蝇
瓶里的苍蝇,嗡嗡嗡乱飞乱撞,碰得鼻青眼肿晕头转向,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在看起
来空荡荡的世界里自由飞翔。这种感觉持续久了,我就恶心,就想呕吐,浑身每个毛
孔都鼓噪起呕吐的欲望。这时候我便会以一种极不讲理的态度和人抬杠。而且非胜不
可。诡辩、偷换概念、反逻辑战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无所不用其极。除非人家高
挂免战牌子。就象我问老现“你妻子怎么还不调来”那样。阿鸣说:就因为你不记仇,
我们还勉强同你罗嗦我知道人都厌恶我这毛病。可我就象一个疯子无法控制自己。那
时候我厌恶别人也厌恶自己。
    我说:“你们组队标准呢?”
    “现代派嘛。”
    “什么叫现代派呢?”
    老现一愣,推推眼镜:“嗳,嗳,这倒是个十三分值得研究的现代派问题。现代
派。现代派。大家议议。议议。”
    “咳,反传统呗。”
    “哦--”我做出很聪明很会意的样子,点点头说,“我写篇小说,然后反过来
抄,从最后一个字抄到第一个字。小说的名字就叫‘派代现’,这就是现代派了。”
    “你这是死搅蛮缠。”
    “我这是活学活用。”
    “别抬杠了。其实李陀早就写过一篇文章,现代小说不等于现代派。现代派是指
欧美十九世纪后期萌芽的一个文学派别..”
    “唉呀呀你别咬文嚼字好不好。你那个现代派谁不知道。我背给你听:象征主义、
表现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
    “对对对。”我又忍不住插进去说,“还有七大姨主义八大姑主义。我们都不知
道。不过我想问问,这些流派同你们的红队黄队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里面有个共同倾向嘛。”
    “对对!共同倾向!现代派!现代派!”
    “共同倾向就是既具有现代意识,又有一定的现代手法。”
    我摆出一脸茫然问:“什么现代意识呢?”
    “咳,现代..现代意识呗。”
    “我看就是反封建。”
    “好好。关汉卿、汤显祖、曹雪芹都是我国现代派文学大师。”
    “我看进步的才能算。”
    “太好了太好了,党员作家都是现代派。”
    “我看关键是接受西方现代哲学思想。”
    “请问是接受尼采的,还是叔本华的,还是萨特的,还是弗洛伊德的..”
    “咦咦,弗洛伊德也成哲学家了。”
    “我看就是。”
    “笑话,老弗是心理学家。”
    “那你说说哲学是什么!”
    “咳!哲学就是关于世界观的学问呗!”
    “好,弗洛伊德的著作里没他的世界观?”
    “什么话呀!”
    “什么什么话呀!弗洛伊德的泛性论、性恶论不属于哲学?”
    “好好!那么邓肯因她的舞蹈见解、毕加索因他的绘画见解,就都是哲学家了!”
    “人人都是哲学家!”
    “现代派!现代派!”老现两只手绞麻花似的扭搅着,眼睛里现代火星忽忽闪闪。
    我说:“那么张炜呢?”
    “啊呀!”老现一拍大腿,“怎么把张炜忘了!”
    “十一个了。”阿鸣说。
    “十三个了。”我说。
    “怎么十三个呢?”
    “你数数。”
    “咦咦,怪了,刚才明明十个,怎么一下就变..”
    “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还有何立伟呢?”
    “啊呀,对不起何立伟了,快添上添上!”
    “郑义和王兆军呢?”
    “啊呀呀,对对,真是的..”
    这时候大家忽然不作声了。有几个神色尴尬地把椅子连自己放回了本该呆着的地
方。我望望门口,果然是主编站在那里。
    老现倒还沉得住气:“我们正在讨论现代小说创作目前的现代状况和展望现代派
的未来。”
    “好。很好嘛。怎么不谈了?”主编和蔼地笑着说,“我也想听听你们那些现代
派呢。”
    我们的主编是文革前毕业的女大学生。她政治上一点儿不左一点儿不右,艺术上
一点儿不保守一点儿不偏激,且加风韵犹存,待人接物又极亲切和蔼。上级无不赏识,
下级无不爱戴。要不我们这个省级刊物,怎么也不可能在岩石缝缝里七扭八曲,长出
那么多得奖作品。
    屋里一阵静穆。现代音符和着弥漫的烟雾和尘灰,飘飘摇摇地降落。
    我食管里一阵逆向运动,呕哇一声。却没呕出什么来。
    我张张嘴想解释几句什么,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铛铛铛。铛铛铛。七编室那边有人敲饭盒子了。
    人都慌慌张张去吃饭。先去的排前头,可以吃到鱼或排骨什么的好菜。
    我看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恍恍惚惚溜走了。我毫无食欲,
痴痴地想着无始无终的时间,想着人的短促的四十年有效生命。我不知道想哭还是想
笑。
    真没意思。

                             四  永久的地平线

    我每天下班,骑着“努辛难得”,灰溜溜地回鸟巢时,总要绕道去短裤营,看一
看我们出版社正在轰轰烈烈兴建的新住宅楼。你知道人活着总要有一点安慰有一点希
望。尽管人生就象古拉格群岛的一碗吵石与杂粮混成的士饭,免不了时时刻刻磕疼牙
齿或是划破喉咙;但是人吃了东西总会消耗总会排泄,肚子空了瘪了,为了满足生存
欲望,又会充满期望地巴望下一顿饭。叔本华说人每时每刻都在同死亡作斗争。呼吸、
饮食、睡眠、取暖,最后必然是死亡获胜。我觉得人生就象吹肥皂泡泡,尽可能把它
吹大,但终归会破裂。吹肥皂泡泡便是包含了希望的意思。人免不了要借一点希望以
达到内心的平衡。就象放飞《蝙蝠》和世界杯足球外围赛之类的名堂,盼啊盼啊,盼
来了失败。但你还可以重新燃起下一篇下一届或许有的成功希望。自欺欺人可以给自
己带来向往,为什么就不能自欺欺人?
    我们的住宅楼已经盖了整整三年,如今高度正与伟大辽阔的地平线齐。按照中国
目前的建筑水平,盖一座这样的六层宿舍需要十个月时间。幸亏冥冥之中的建筑之神
大发善心,让我对新住宅的美好向往在鸟巢里高歌猛进。只是苦了我们出版社分管领
导和经办人员。地皮的事需要冰糖葫芦似的一串公章,那冥冥之中的建筑之神让每颗
公章张开血红的圆嘴,要名画名字古玩天然雨花石之类的东西。公章们吃了整整一年,
才把圆圆的红润的嘴在纸上亲切地吻上个印子。经办人员长长吁出口浊气抬起头来,
忽然发现眼门前蹲着一大群老虎。你要造新房就需拆去这些老虎的旧居。建筑之神让
这些老虎染上了吃房子的怪癖。于是为了这类老虎以及老虎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口
粮定量,又打起了疲劳战消耗战运动战游击战麻雀战地道战地雷战阻击战。有一只戴
过官帽的老虎特别威武不屈勇猛善战。经办人员百战不胜只好诉诸法律。老虎晃晃官
帽打了个鼻响喝一声: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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