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才发现整个队伍已经停了下来。我沉默着从随身的行李中翻找出一个锦囊,由侍女相扶着下了车辇。
“夫人。”严寒见了是我,虽然戴着镣铐,亦相当儒雅得体地拱手问候,与在大宋一般无二。我明白他的用意,眼眶一下就湿了,也低眉标准地欠身回礼:“严公子……”
“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夫人身在贼窟,望多加珍重。还有沈公子……严某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且公子才智过人,定能化危为安。夫人切勿心灰,当另觅良策脱身,以求夫妻相聚,重返故土……”
“水盈谨记!只是此番连累于你,教我们终生难以心安。”
严寒潇洒地笑道:“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何处去不得?”
沉吟几许,我将方才找来的锦囊交到他手上:“这是大宋一抔普通的黄土,今赠予公子,希望可以稍稍慰藉公子的思乡之情。”那日路经宋辽边境,随行的武士将昏沉中的我唤醒,他们见许多宋人入辽喜欢装一小袋泥土带走,特地来询问我是否也需要。当时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认为此举甚是风雅,便恶俗地效仿了一回。而此刻……我知道这袋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国土,在严寒眼里珍贵至极。他郑重将锦囊收入怀里,语含感激:“夫人兰慧!得此锦囊,严某总算可以少些遗憾。”
我们只是如此随便谈了几句,萧寄远很快便遣人来唤我过去。匆匆分手,一如当日匆匆相识。自此,我再也没有听过这个人的消息,终其一生,也不知他日后际遇如何,客死异乡抑或魂归故国……
坐回辇内,我满怀惆怅。萧寄远见状,可能想着宽解两句,没想适得其反:“清河郡主这样判他,已是轻了。”
轻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反而更为虐心。不过多说无益,在萧寄远的认知里,他们对我们实在是已经够好了。在这个方面,我永远也不指望他会有多高的觉悟。
“郡主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回京?”
萧寄远冷哼一声:“有她在,我这一路便不得安宁。”
我旋即会意,也不再多问。为了清河郡主加害我的事情,他们肯定起过冲突。想必是郡主一怒之下,先行离开了云州。细想着到燕京后,免不了又是一场风雨……心中凄然,疲累不堪。偷眼望着萧寄远的侧脸,线条勾画的轮廓依旧刚毅,他……不累么?我尝过这样的苦涩,追逐一个人的心,自己的心是怎样受着无限期的煎熬。
“你看我做什么?”模糊听到萧寄远的戏谑,我才惊觉想得太过入神,逃避着刷下了眼帘。
“不说……你心里总是藏了太多事。”他见我不答话,继续兀自聊着,“你一个人抱着捂着,对谁也不讲。”
“你如何知晓我没对谁说过?”他猜得该死的对极了,我忍不住泼冷水。
他笑得更大声了:“谁?楚浩然吗?如果是他,你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起码,他不会让你一个人来。沈擎风……更不可能,他不过运气好些罢了。”
“将军的分析甚有条理,不知是从哪部兵书上学的?”
“何用兵书?我只需细看便可认清。”
默然望着与我无关的风景,无话可说,有一些是连我自己都没想过的事情……
一个将领,骁勇善战而攻于心计,再遇上明主,何愁功业不成?风华正茂,英雄有为,又怎能不意气风发,对一切都如此自信满满……这个人,我不得不佩服,如果他不把那些才华用在我身上的话,我会更欣赏他。
然而,仅仅止于欣赏,更别说……我们之间还有沈擎风一条命!他以为沈擎风这样消失是最理想的,我便不能再怪责于他。孰不知在我看来,他的不作为无异于亲手杀人。就算是死,我亦不愿沈擎风死得如此凄凉,荒郊野外,春寒料峭,说不定还有野狼秃鹰……一阵心酸,我紧紧揪着辇上的帷幔,深深藏起所有情绪,竟奇异地非常成功,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流下。
我逃了,从云州到燕京的路上,短短六天,一共四次,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爬窗,配、耍空城计……全部失败,萧寄远总有办法在前面等着将我逮回来。
他骑着高头大马,神态慵懒自在,满眼促狭,棕色的眼珠像琉璃一样闪亮,只顾盯着我一身的狼狈,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只需一次我便清楚这人是在耍着我玩,就像对待迟早会落入手中的猎物一般,他不生气,乐于玩这样的游戏。一次,两次,三次……我后来已经放弃了逃走的希望,不过气极败坏,想着拿他当白老鼠试验,再机灵也总有反应迟钝的一天!
可惜我没等到那天便被关进了南院王府的一座偏院里,重重守卫,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站在门口盯着萧寄远离去的背影,绝望,浑身冰冷。双手死死握成拳状,唯有掌心刺痛,仿佛那些指甲是抠在心上似的……不敢相信他居然把我当犯人一样关起来,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忽然,前方那个背影停了下来,转身望了我一眼,似乎终是有些不忍,疾步踱回。
“京城的事情会比较多,实在没空总看着你。原谅我……”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施力松开拳头,轻抚着泛红的掌心,温柔至极:“只是怕你走了……你那么狠心,走了定然是不会再回头的,不像我……”
恍惚中猛然记起了,佛说五百年的修行才换来今生一次回眸,这个动作原是珍贵无比。可现在……无奈如斯,沉重如斯,它令我完全失去了计划未来的雄心壮志。其实,从我走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萧寄远就没想过要放了我,是爱也罢,是占有是强权也罢……就算我受不起,也无从拒绝。
“我不会再逃了,我不走……但是,盈儿想求您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眉,凝神看着我的眼,了然微笑:“我知道。明日便派人回云州那边,我会叫他们下坡底去看看……你安心等我消息。”
这个时候,离那日出逃已经过了十天。十天,错过无数生机,就算沈擎风坠车不死,倘无人相救,最终也难逃劫数。我无法像严寒那么乐观,大难不死是武侠小说里的狗血情节,人生若能碰上一次,将是何等奢侈之事……
第二卷:满目山河空念远 第21章 东风乱
我安静地在这个院落呆了下来,日子似乎也跟着安静了。春意渐浓,梅花渐落,只觉满空都是飞扬的花瓣,煞是凄美可人。看来,此处唤作梅院的确名副其实。我在这里多少天了?一天,两天……只能数着坠落的花瓣,空叹凋零。
萧寄远送来了很多书籍、衣服、首饰之类等日常消遣的东西,都是他挑选过,认为我会喜欢的。书里写的还是汉字,可衣饰却变了模样,全部换成了契丹贵族女子的行头。记得那天,是他亲自领着下人把衣饰呈到我眼前的。阵仗很大,侍女们一字排开,每人手上都捧着一套,浅蓝、浅粉、纯白……明明都是很淡的颜色,却很亮眼。
我怔了怔,而后望向坐在虎皮座椅上的萧寄远。他正专注着我的每一个举动,虽然经过内敛的目光看起来很平静,然而,我明白他的别有用心。
随手拿起一件衣裳,我端起最优雅的微笑:“很漂亮……我迫不及待想试试合不合身。”
心里澎湃着一股麻木的忧伤,萧寄远的刻意令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尊严有多低贱。跟着侍女进了里间,木然任她们换好衣服。铜镜前,珠钗卸下,青丝如瀑,很快就被巧手绑成了一根根细细的辫子……跟着是戴头饰,末了,连脚下的绣花鞋也换成了短靴……
重新站在萧寄远面前,他仍然未有动静,只是眼里多了几分赞赏和……探究的意味。换到第三套衣服,我依旧平静如常,他终于起身制止:“盈儿,可以了……”
停下动作,也无言语,只是挥手叫侍女们把衣服都送进房里。其实穿什么衣服对我来说都没所谓,可我不明白,萧寄远为何把一件原本可以简单忽略的平常事弄成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最后的拉角?我已无心亦无力跟他较量了,从头到尾,他都是赢家,还在计较什么呢?
“派去云州的人回来了。他们在坡底找到一具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了,可是根据衣物判断……应该就是沈擎风,还有……”他伸手递来一只白玉手镯,“这个你该认得吧?”
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蔓延着酥酥麻麻的刺痛,越钻越深,最后,痛彻心扉。
痴痴接过那只镯子,抓在手里,扬州的记忆在瞬间就淹没了我。自然忘不了这个玉镯,沈家祖传之物,它象征着我和沈擎风的婚姻关系,却又让我与楚浩然结缘。虽然当日那番纠缠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当日之人……
“你们可有厚葬他?”我幽幽问道。
萧寄远点了点头:“自然。可是……”他顿了顿,仍问出了口,“你相信他死了吗?”
这种语气……无波无澜,却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线。悲伤止步,我蓦地清醒,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种猜测。对他今日之举,尽数了然。
未动声色,手里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镯:“如今还容得我不信吗?这个镯子由沈家祖传,是他极其珍爱之物,决不会轻易丢下的……”不论沈擎风是否还活着,但是,让萧寄远认为他已经死了,再好不过……当初是我欠缺考量,心思太简单了。
有很多事情是思想没有办法改变的,因为思想往往令人软弱犹疑,哈姆雷特便是其中典型,我想学着现实一点。此处无良朋好友,只好与书为伍了。感谢前生在中文系受的折磨,我可以有平和的心境独处,或许,心里仍是隐隐有所期待吧……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偶尔凝视着那个手镯,我莫明其妙便有了这样的信心。
萧寄远送来的那些衣饰原本并无多大用处,因为我基本是呆在梅院不出门的。他日日有空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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