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我的目光过于沉醉,那侍卫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为何每日到此就这样看着大门,也不走近,真是奇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是宋人,听说这里住着送亲的使者,觉得好奇就过来看看。”
他明显不信我乱掰的话:“瞧你一身落魄,莫不是流落异乡回不了老家?”
“咳、咳……”被他说得有些郁闷,我看起来那么像流浪狗吗?不过,他的话却提醒了我。扔下手中那几剂药,我抓着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把所有求人的招数都用上了。就是看准他年轻心软,跪着向他述说自己的悲惨身世:本来是扬州人,父母双亡后到燕京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不料亲戚也早已亡故,一下就没了依靠。
“你知道,入了辽国的汉人没有批准是不能再回去的。可我在此地孤身一人,实在过不下去……不如回老家去,起码还有间破屋可住。”
“你是为了回乡才来驿馆窥探的?”我知道他相信了我,否则不会如此动情扶我起身。正想答话,一口气喘不上来,又在喉咙里呛上了,只得一边掩口咳着,一边点头承认。
经过一番悲情演出,我看他眼中仍有犹疑,心里着急得不行。这可是再好不过的计策了,混在送亲的队伍里,等出了辽国,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如此想着,越发沉不住气,头上却越来越昏,视线也模糊起来,跟着,黑暗像漩涡般一下就席卷了我的意识……
最后的记忆是那个侍卫的惊喊:“喂!我还没决定——”
我就这样讹上了这个蹩脚侍卫。他其实是七王爷的侍从,从小就跟在主子身边的,大家都唤他小义。估计七王爷很是喜欢他,因为他权力还挺大的,随便带上个人回宋朝根本就不成问题,而且他主子正在养伤,也没什么闲功夫理这等琐事。他在自己房里多搭了张床,暂时收容了我。的确有些不便之处,而可我心里只当他是弟弟,再说如今的境况……有个安身之所已是幸运,别扭一下也就很快过去了。
小义自幼养在王府的高墙大院里,天真明朗,心思单纯,我喜欢与这样的人交往,也想拿自己最自然的一面与他相处。所以我告诉他我叫张越……只是有些事,现下却不得不瞒,甚至,我还旁敲侧击自他口中得了好些消息。比之他热情坦诚,我奸诈狡猾而心怀鬼胎。虽然没有恶意,总是抱歉……
按说大婚过后送亲使就得返朝,可不巧碰上我和沈擎风的事情,这才缓了几日。那天的比试……竟是七王爷代沈擎风去了,他也因此而负伤。好在听小义说伤势不算严重,不然,我万死难辞其咎。想沈擎风不过一介平民,虽有经邦救世之心,毕竟没有征战沙场、定国安邦的本领。而七王爷不同,他本来就是武将,早想会会萧寄远了,逮着这个机会哪肯轻易放过?于是,他把沈擎风绑在房里,自己单刀赴约去了。
结果,两人战成平手。
七王爷受伤是因意外而坠马……听到这里,我心里打了个寒战,不自觉就多了一层想法,这个“意外”究竟是不是意外?若去的人是沈擎风,就算萧寄远手下留情,他亦未必能躲过这一劫呵。难道有人既希望萧寄远胜出,又不愿他得到我?
“想什么呢?”本来好好讲着故事,见我突然凝神静想,小义不禁疑惑地问道。
回过神,我微笑着掩饰:“没事。只是觉得……原来咱们大宋也不乏良将。”可惜时势不让人呐,皇帝只求苟安一隅,加上重文轻武的畸形体制……
很想问问关于沈擎风的事,他现在怎么样,会不会也误听了我的死讯?然而,终究担心再探下去会泄漏太多情绪,只好把七王爷大战南院大王的故事当成鼓舞民族士气的传奇随便听听。反正我现在已经在他身边了,来日方长……
双手环抱着自己蜷在被窝里,虽然是陌生的环境,起码暂时安全无虑。这个晚上,我终于好好睡了一觉。
梦里依稀,好像总有阵凄冷的箫音绕在耳畔,丝丝淡淡,夜凉,心殇。
第二卷:满目山河空念远 第26章 西窗烛
那箫音是真的!直到两天后的夜里,偶然醒来,我才真正确定。本来箫声音质较清,容易偏厉,而这曲子听来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低低的,凉凉的,竟有股说不出的温柔,仿佛要跟着众人一起沉睡,决不会有扰人清梦的嫌疑。心绪被莫明其妙地牵动了,我悄然起身,披衣出门。
这个季节的月光欠了分清朗,月儿慵懒地半弯着,虽则昏黄黯淡,勉强还是能辩清方向的。下人们未经允许一般不准到前院去,那是白天,夜间当值的侍卫少了许多,我循声而行,一路并未遇上什么人。感觉步子也稳了些,貌似被养得娇贵了,这身子……不是好吃好住便总给我出状况,腐败啊……
刚摸索着转过一道回廊,箫音突然停了,一盏明灯系在雕花的朱栏上,视线豁然明朗。我靠在廊柱后,被庭前一声轻叹穿透了胸膛,真的是他……这两天,我与他近在咫尺,思念却频频来访。从未想过还会有这样的时刻,在我觉得失去了初恋情怀后,原来还是可以如此思念一个人。我狼狈不堪,栖身于最低廉脏乱的客栈,受着病痛的折磨,对未来那么忧虑,对现在那么恐惧,想他……犹如被放逐孤岛的流犯寻找着唯一的同伴。想告诉他,这里到处是强权和阴谋的味道,我很不习惯。想杜鹃必定啼在清幽的山谷,不如归去……
而今,他就在眼前了,我却仍不敢轻举妄动。驿馆的下人里,有一部分是从宋朝跟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辽国皇帝派来照顾客人的,来来往往,不免人多口杂。这几日的逃亡生活让我变得像老鼠一样警觉,要是被人发现水盈未死,所有的苦都白挨了。
“风弟……”回廊另一端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惊得我立刻缩回了身子。
沈擎风转身迎向来人:“原来是王爷呵,我吵着您了?”
七王爷罢了罢手,行至庭中随他一起坐下:“突生如此变故,我知你定然难以安寝。只是……”
“小弟明白,以后不会再莽撞行事。”低低的语调难掩其后的无奈,教我心头又是一紧。稍稍探出头去,看见七王爷拍着沈擎风的肩:“那样再好不过。准备准备吧,我已禀明皇上,过两日就启程回汴京。”
错愕的声音跟着响起:“那么快……”
七王爷笑笑:“我们已经耽搁好些时日了。”
沈擎风蹙了蹙眉尖,突然单膝跪下拱手道:“是草民连累了王爷!”
“以你我的交情,这些不在话下。本王是担心再滞留此地,对你不利呵……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实在不想你白送性命。贤弟妹的事情……只能遗憾了。”
然后,是一阵窒人的沉默,我躲在阴影中,连呼吸都控制得异常细腻,就生怕打破此刻微妙的寂静。七王爷终于起身走了,沈擎风立在庭中目送着他离开,手上的箫管被握得紧紧的。灯光与月辉的重叠下,一抹长长的影子,仍是朦胧的,怔忡的,那主人有满腹心事,欲行又止……
我在这一刹那间读懂了他的挣扎,草民草民,我们不过是一介草民。七王爷对沈擎风……想必是极好的。他可以替他上阵比武,上次在云州,严寒轻易就选择了救人而非杀人。可也因为这份恩情,不能再多生事端连累于他,我们在这里没有任性的权利。
再抬眼时,庭中已然空无一人,我的心也空空的。烛火已灭,方才的一切……加上如纱般轻幻的月色,真真好似没发生过一般,四周仍是静悄悄的,没有谁的箫声,没有谁的叹息……
黯然转身,冷不防撞进一对晶亮深幽的眼眸里。我吓得魂都飞了,那人却目光一沉,霸道地压上来堵住我的唇。惊呼吞进了喉咙里,唇间只剩下辗转的缠绵。感觉所有的呼吸都挤在胸腔里,鼓动着急促的心跳,我也不知自己何时把手臂勾上了他项间……总之停下来的时候姿势就是这样。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呼吸着彼此的呼吸,眼睛怔怔看着眼睛,谁也不舍得移开……
半晌,终于听沈擎风哑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你觉得呢?”我睡下眼帘,藏起心底汹涌的悸动。没有见面时尚可理智清明,一旦相见,我竟后悔自己耽搁了这么些日子,应该早让他知道,其实盈儿没有死……
他伸手轻抚着我的脸,兀自言语:“再试试……”灼热的气息夹着淡淡的沉香,说话间又要凑上来。
这时想起自己并未完全康复,感冒容易传染……我一下就推开了彼此的距离:“等等——”
他倒是很听话地停下来了,四下环顾,笑得比春天的桃花还要华丽动人:“跟我来。”
红烛昏罗帐,桌椅门窗雕镂精致,画屏一侧的小几上熏着袅袅的沉香,跟沈擎风身上的味道一样,恬雅,在寂夜里令人心情舒畅。我打量着房间的陈设,有些傻眼,比之梅院的清雅和皇宫的厚拙恢宏,此处真是妍丽奢华啊,怪不得连小义的房间亦如客栈的天字号房那般舒适。
沈擎风关上房门,仍微微笑着,语气却是异常:“燕京的宫殿琼宇多是前朝留下的,这里……据说原是一名高官的府第,如今却被外人拿来招待主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听得懂那言外之意,淡淡回道:“何必如此在意?那人肯定是个贪官。”记得后来,辽国贵族不也因耽于享乐而逐渐腐化,最终招致了亡国的命运。
他怔了怔,而后双臂环上我的腰:“我的意思是,这国土是大宋的,而你——是我的。”这样的霸道是他一贯的风格,之前我极为反感,再想想他也不过就是嘴上硬,实质没多少效力,也就由着他去了。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你日后还要继续跟着七王爷么?我是说……在我们回了扬州后。”
他轻轻执起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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