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自己到此赴宴之时,杨素是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当朝丞相,而如今,他却不过是名身犯谋逆大罪,如丧家之犬般流亡于江湖的残废老人罢了。同样地,十多个时辰之前,眼前这座重门叠户的大宅院,由内而外都透发出越国公府邸应有的威严与气派感觉。可是仅仅过了一天,房子依旧是那栋房子,给人的感觉,却已充斥了衰败与颓丧的破落气氛。由是观之,岂能不令人感叹?
杨昭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跃下马背,和李靖一起向杨府正门走去。门口把守的两名士兵同时手按刀柄,上前两步挡住去路,硬邦邦地喝道:“此宅已被查封,无关人等,不得进入。”
杨昭笑了笑,道:“你们的上司是谁?把他叫出来。”语气虽颇为温和,但身为王爷的那股威仪,仍是自然而然地将那两名小兵震得一阵失神。两名士兵随即相互交换个眼神,放软口气,试探着问道:“王、王爷?您是……”
“这位是左卫大将军兼尚书令加上柱国,河南王殿下。”李靖沉声喝道:“快去入内通报。”
这个年头又没有照相机,即使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坚,假若脱下龙袍走到民间的话,照样没人能够认得出他来,就更不用说杨昭了。然而,杨昭最近在大兴城的风头却是甚劲。只因为月前平蜀大军未班师前,曾经将包括吐蕃王子松赞干布在内的几百名吐蕃俘虏押送回来大兴,经由朱雀大街送入太极宫,向天子行朝阙献俘之礼。
河南王于九寨沟带领三百锐士,大破吐蕃三万雄兵的故事,也因此而传播了开去。月来大兴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甚至勾栏瓦舍等地的客人,都无不为之而津津乐道。讲者说时自然要来个即兴发挥什么的,于是少不免会有许多荒诞离奇的想象与臆测。什么小王爷是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眼如铜铃面似玄坛,有张血盘大口,外加拳头大如沙煲之类的乱七八糟东西也都出来了。听说,最近在民间还有人用小王爷的名字来吓唬不听话小孩的。
这些荒诞得过分的流言,自然其实也没多少人当真,不过就是加油添醋,以助谈资罢了。不过无论如何,杨昭的名声,总是因此而变得如雷贯耳起来了。此时此刻,这两名士兵听得“河南王”三个字,登时身体一震,腰杆不自觉地便弯下。左首侧那名比较年长的士兵满脸诌媚地陪笑道:“原、原来是河南王殿下。小的刚才也是职责所在,所以不得不拦阻。还请殿下千万莫要见怪。”言语间就用手肘撞了旁边那比较年轻的士兵两下,低声喝道:“还不快去通报?”
那年轻士兵愣了愣,急忙转身飞奔入内。没过得多久,只见有条高瘦身影小跑着从宅内迎出,未等杨昭和李靖看清楚对方面貌,此人早恭身长揖到底,朗声道:“下官虞世基,见过王爷。”
虞世基?这名字倒好象有点耳熟,不过霎时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杨昭回头望望李靖,李靖走近两步,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位是江东世家子弟,少有令名,曾任陈主的太子中庶子兼散骑常侍。不过归顺朝廷后仕途不怎么顺,只当上了内史省通直郎。”
内史省是隋朝三省之一,与尚书省、门下省并列,负责起草并宣行皇帝制诏,最是天子信重的近臣,所以通常都以宦官担任内史令一职。但省内其余大小官员,却也并不限定必须是太监才可。不过通直郎只是从六品下,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杨昭自然没工夫去多记这种层次官员的姓名,所以尽管得李靖提醒,还是想不起来此人到底是谁。嘛,反正都无所谓了吧。杨昭耸耸肩,道:“免礼,平身吧。虞世基,你认识本王?”
虞世基毕恭毕敬地抬起头来,他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左右,相貌倒也斯文俊秀,还颇有几分书卷气的。却听他答道:“是。下官日前在内史省当值时,曾经见过王爷金面。王爷当时在承天街上策马,真可谓雄姿英发,不愧天潢贵胄,龙子凤孙才有的气度。下官一见之下,便惊为天人,故此至今难忘。”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屁大王。杨昭只听得这么一句话,立刻就给对方下了个结论。不过说老实话,偶尔听人拍拍马屁,感觉倒还不坏。小王爷笑笑,道:“那么你不好好在内史省当值,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虞世基陪笑道:“今朝皇上有旨,要封存逆贼杨素府邸,又责令内史省查抄其家产,然后再没入国库。下官恰好今日当值,所以也跟来这边办事。”
杨昭“哦~”地点点头,道:“这位是本王的王府参军事李靖。现在本王要和他进去找一个人。虞通直,应该不妨事吧?”
“这……”虞世基面上有点为难。按规矩,查抄期间是不能让外人进去,以免少了什么要紧东西与人物,事发后便不好交代。但杨昭是正当红的王爷,将来最有机会登临大宝,正位九五的。虞世基自然不敢轻易得罪了他。更何况当初虞世基在南陈时候,担任的太子中庶子兼散骑常侍,乃是正三品上的大官,归隋以后却只得了个芝麻绿豆的通直郎,少不得心下郁郁,颇有怀才不遇之叹。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与河南王接触,自然要着力巴结,也好得个机缘出头。当下便把心一横,也不去再禀报自己上司作定夺,随即陪笑道:“自然不妨。王爷,请、请。”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个“请进”的姿势。
第一百七十七章:南陈旧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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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和李靖相顾一笑,两人并肩迈步入了杨府。。QuAnBeN。虞世基弯着腰紧随跟上,小心翼翼陪伺在侧,状甚殷勤。李靖微露厌恶之情,并不和他说话。小王爷则也不以为然。随口问了几句。那虞世基却都能对答如流,可见先前李靖说的“世家子弟,少有令名”八字评语决非虚妄。心道:“这人倒是有真材实学的。如今虽然沉沦下僚,但只要机缘到了,他日未必不能一鸣惊人,封侯拜相呢。其实治国用人,也和练武的道理相通。武功本无分正邪,只看如何运用。人也无分好坏,单看将他安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而已吧。”心中既有如此想法,便对虞世基更加和颜悦色起来。虞世基自觉出头有望,更是喜不自胜,态度益发恭敬奉承。
既然是查抄家产,自然难得清净。这一路走过来,只见府内乱糟糟地到处都是官兵。各处房屋内摆设的古玩、书画、家具、金银、绸缎等东西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无数隶属于内史省的小吏手中拿着帐簿,将搬出来的物器一一登记在案。那些平日里倚仗着丞相府权势,在外面趾高气昂,习惯了用眼白看人的杨府下人,此时全部都哭丧着脸,被人用粗麻绳绑成一串蹲在地下,由几名小军校看守着,稍有异动,先就是劈头劈脸的马鞭抽下去。此情此景,既应了后世易安居士的“凄凄惨惨戚戚”六字评语,又正似《石头记》所说的,“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观之亦使人不胜唏嘘。李靖越走越看,便越是心惊。忽然停下脚步,问道:“虞通直,这些怎么都是男人?杨素家中女眷,还有歌伎、舞姬,以及〖绮罗军〗的一众人等,现在都在哪里?”
虞世基闻言便是一怔,随即抬头看看杨昭,胸中登时自觉恍然大悟,当下流露出个“男人都明白”的笑容来,点头哈腰道:“是,是。王爷,李参军,这边是外宅,所以只有男丁,府里的女子都集中起来,关押到内宅那边的〖傲雪轩〗了。王爷要找的人是在那边么?这边走,请、请。”也不待答话,先已引领着两人掉头往内宅方向走。看着他的背影,李靖忍不住沉下脸来,低声摇头道:“小人。”
杨昭淡淡笑道:“小人也有小人的好处。要不是这个小人而换了个铁面无私之辈,咱们可没这么容易能进来。再说这也是一锤子买卖,忍耐下算了。”在李靖肩膀上拍了两拍,拉起他急行两步赶上虞世基。三人一先二后匆匆穿过杨府外宅,径直往内宅方向走去。其实杨昭前日才在内宅的〖长青别院〗里过了一夜。〖长青别院〗和〖岁寒居〗、〖傲雪轩〗之间相距极近。所以小王爷也说得上是熟门熟路,倒不必别人带路,只不过看在虞世基会做人的份上,给他个小面子罢了。
堪堪快要到时,忽然间,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怒斥,听起来似乎是女子。紧接着便有个粗鲁嗓子调笑道:“啊哟,这雌货他妈的好辣。老二你究竟成不成?不成的便赶紧换人,别耽搁了兄弟们快活。”另外有把声音随之接口道:“老二,要打情骂悄便等上床再搞,这当口可不是卖弄你风流手段的时候了吧?咱们兄弟还等着进去拿宝贝呢。”
那个“毛老二”不耐烦地大声道:“他妈的房老三向老四,少在那边说风凉话。这妞儿……啊哟,啊哟!”话尤未毕,陡然大声呼痛,似乎很是吃了点亏。李靖心头一惊,急忙施展轻功,沿声飞驰而去。杨昭摇摇头,提起虞世基衣领,不疾不徐紧跟其后。
李靖心焦如焚,轻功居然超常发挥。眨眼工夫,早穿过几重围墙闯到了〖傲雪轩〗院落之外。透过大开的月门,赫然可见院落空地上有两人鏖战正酣,另外两人则站在旁边作壁上观,口中大声说笑,不时指指点点。其中左侧那人是个五短身材的胖汉,矮矮个子,短短手脚,腆着肚子,扁平的脑袋好象直接从肩膀上长出来一样。可是那对像是永远玻鹄吹难劬Γ词蔷馍辽粒一勾拍持中耙炖睹ⅲ谷酥浪坏悄诠康母呤郑叩母切懊怕纷印K绞指魈嶙乓恢灰馍辽粒哐芈侨癯莸母只罚谷烁械剿奈O蘸凸蠲匦浴�
右侧那大汉则生得极为粗壮结实。他背上交叉插着两根极沉重的狼牙铁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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