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坤第一个低下头去,以袖掩面;腾飞海傻了一会儿,勉强想笑却笑不出来;田胖子肉笑皮不笑地,非常痛苦的模样;众人中,只有应三德肆无忌惮地捧腹大笑,他近期一直哀伤于祖父之死,可见到令狐团圆的模样,由不得他不笑。
一身银白裘衣锦袍的令狐团圆,高耸的衣领托着一张肥白的脸。那不是一般的白,是比之前她自己刷得掉粉更厉害的白,因为这次不仅掉粉,而且足够她掉整整一天,比刷墙壁还厚,足足把她的脸涂厚了半寸。可是西日玄浩还嫌埋汰她不够,涂完了脸后,又用墨汁给她画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给诸位介绍一下。”西日玄浩搂着令狐团圆慢悠悠地道,“这是本王的爱妾,有美阿胡——胡美人!”
令狐团圆不知是昏了头还是清醒着,居然配合了一句,“诸位大人好,我叫胡美人。”
应三德当场喷了出来,很快,众人或借故告退,或悄悄离场,总之走了个一干二净。
“我能见微之了吗?”令狐团圆嫌脸上的粉掉到了菜里,把面前的一个碟子推远了。
西日玄浩搂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就这样去。”
令狐团圆给了他一个手肘,起身而走。她答应他今日如此扮相,只因他允诺事后安排她与潘微之见上一面。听到西日玄浩在她背后压抑的笑声,令狐团圆实在忍不住,又转回身,往他脸上一蹭。那恶人却没有半分恼怒,还盯着她笑,他的眼睛那般闪亮,她不禁心中一个咯噔,忙不迭地跑了。
“那恶人,睚眦必报,还记恨着上次我恶心他。”在广袤的岳桦林前,令狐团圆数落着西日玄浩的不是,潘微之却背对着她,一语不发。
“经此二事,哪些将士可用,哪些不可用,他都清楚了,可也犯不着耍着我玩啊?真是的,这人太可恶了!”令狐团圆数落了半天,戛然而止。这么多日子不见潘微之,见了后她却一直说着西曰玄浩,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凛冽的寒风刺骨,即便身着厚实的衣袍,北地的湿寒还是冻红了她的脸颊。一直沉默的潘微之仿佛背后长眼,平淡地道:“我知道了,你回吧!”
“微之……对不起,本来说好和你一起走的。”
“我知道,你的身子受不得劳累,也受不起风寒。这里虽有不错的日头,却比草原更冷。你早些回去吧,别叫他担心了。”
令狐团圆听着他毫无起伏的言语,心绪开始上下波动。她不吭声,他却绵绵道来,“他把你妆成那样,其实是要把你藏住,不想叫任何人看清你的模样。他先前不让我见你,是生怕你见了我又动逃跑的念头,而你现在身子好了些,这就见着了我。你不用为我担心,这儿除了日头大了点,没什么不好的。”
令狐团圆莫名地望了望午后的天空,确实比起盛京的日头毒了几分。
“难为你被他作弄一番才见着我,现在已然见过了,那就回去吧! ”
听他再次叫她回去;令狐团圆不由急了,“你都没叫我见着一面,就这样打发我回去?你转过身,看着我说话!”
潘微之无动于衷,令狐团圆上前拉他的衣袖,却不防被人拉后,原来是藏匿在树上的四月跳下来拉住了她。
令狐团圆看了看四月又看了看潘微之,所有的质疑都卡在了喉咙处,最后只得掉头而跑。她跑了一段路,头抵着一棵树沉静下来。她是对不住潘微之的,潘微之却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生她的气。按照她原来的打算,她是想和潘微之一起再次远走高飞的,虽然那样又对不住西日玄浩,但她再也不想掺和有关西日皇族的人和事了。令狐团圆在树下纠结着,她不认为她做错了,但她也没有做对。
一双大手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她顿时僵直了身子。西日玄浩犹豫了片刻, 沉声告诉她,“他的眼睛出了毛病。”
令狐团圆猛地转过身,抓住西日玄浩的衣襟,“你说什么?”
“这么些天不让你见他,其实是他不想见你,他的眼睛可能会瞎。”
令狐团圆睁圆双目,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就是医师啊!”
西日玄浩凝视着她,她仿佛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又想溜走,无奈被他捉得牢牢的,“如果你再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杀了潘微之。”
令狐团圆停止了挣扎,西日玄浩再次将她锁在了臂膀中。
“你想让我如何?”她垂下眼睑。
西日玄浩冷冷地道:“你就是个缺心少肺的,半年时间都没发现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而他就是个瞎了眼的,竟然离开家族,抛下一切跟你亡命天涯。你个浑球,拐走了他,又骗住了我,可我清楚,你心里还有个人……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祸害?”
令狐团圆低头,额头抵到了他的胸口,他却拉开她,硬声道:“你既然选择了从我,就是我的人。你懂吗?令狐团圆,你是女人,不是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个女人,一个女人!”
令狐团圆抬头,西日玄浩看着那双桂圆般的乌黑眼眸和仿似生气嘟起的小嘴,忽然明白了过来,浑球根本就不懂。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一位少女,是一只被拔了爪子的老虎,而老虎不管是公的、母的还是老的、小的,都野性难驯。
可他以为她不懂,她偏偏又懂了,只闻她低语道:“那一日,我在你的王府问王氏,花爽和花野,她心里到底放了谁?她说,她都放了……你问得不错,我该早些明白的。”
。
西日玄浩强忍住揍扁她的冲动,带着她往回走。
令狐团圆被他牵着手,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与往昔真的不同了。可是没过多久,她再次担忧起潘微之来。
快到营地前,西日玄浩忽然抱起了她,将她的脑袋按到了怀里。令狐团圆贴着他的胸口,想到了潘微之所言——他要把她藏住,不想叫任何人看清她的模样……令狐团圆不禁心悸起来。
西日玄浩回到营地后,立刻着手调动础海关一干军士的职务,他没有时间再玩下去,更不想再见到腾飞海献媚的面孔。当腾飞海人头落地的时候,周坤才知晓,梁王并非他原先以为的那样。然而他已向雍帝参劾梁王淫逸荒诞,奏表正在送往盛京的路上,周坤不禁着急,再次求见了梁王。
“你说的是这个吗? ”西日玄浩两指捏住一本奏折,丢到了他面前。
周坤拾起阅后称是。
“时间不够,本王只能杀一儆百,希望你回去后,向那些骑墙望风者透露一二。若想要一个太平的础海,不仅要彻底驱除外敌,更需要我们自己的内部上下齐心。你做得不错,但你这个人太直,难当重任,往后你得多跟田胖子学学。对了,这奏折就是田胖子偷的。”
周坤惭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西日玄浩打发周坤走后;又叫来了田胖子,“偷盗官员上呈皇庭的奏折,田胖子,你胆子也够肥的!”
满心以为梁王会对他示好的田胖子,被当头泼了盆冷水,只好赔笑道:“下官也是权宜之策,周大人所奏不实,送呈上去,对大家都无益处。什么该交代,什么不该交代,下官还是知道的。”
听他这么说,西日玄浩明白,关于令狐团圆的事儿,胖子是不会捅出去的,至少在础海之事了结前,胖子不会说。思忖一二,西日玄浩道:“时下础海正值用人之际,你能文擅武,少不得出力的机会。”
田胖子大喜,忙不迭地表了番忠心,西日玄浩却厌恶地道:“少来这套,你是宫里出来的,该知道我最讨厌奉承谄媚。还有,你最近和周坤他们走得很近, 我已经嘱咐过周坤了,叫他跟你多学着点。你得把他们给我带好了,如若出了什么状况,我唯你是问!”
田胖子擦擦汗,梁王真是太难伺候了。
西日玄浩还不打算放田胖子走人,继续敲打他道:“你跟我终究是要回盛京的,但他们不同,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我不想等我们走后,他们又继续庸碌无能,这个事就落到你肩上了!”
田胖子与西日玄浩谈完础海人事,几乎是软着腿走出营帐的。
田胖子走后,西日玄浩身后蹦出一个侍卫,正是乔装的令狐团圆,“你还真记仇!”
西日玄浩丹凤眼一斜她,漫不经心地道:“你懂什么?他是有几分本事的人,所以就得这样用!”
令狐团圆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西日玄浩却戳她的脑门,“女人别管政事!”
令狐团圆摸了摸额头,有点恍惚。西日玄浩对她,越来越亲昵和随意,这让她几乎产生错觉,好像无缺就在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但西日玄浩到底不是无缺,无缺不会戳她脑门。
“想什么呢?”
她抬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又连忙低头。他本就生得好看,可当他眸光璀燦地盯着她时,以前她会很不争气地紧张,现在却是浑身不舒服。
“过来!”
她下意识地凑近他,又立刻觉察到了不妥,她何时如此听他话了?然而她想抗拒时已迟,西日玄浩一伸手就勾住了她的腰。
“做什么?”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问道。
西日玄浩薄唇微微上翅,道:“挨近点瞧,你穿男装的模样真丑!”
“你这嘴从来不会说好话,心口不一的。其实你想赞我貌美如花,就是身穿男装都好看对不?”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很臭屁。
但是他却道:“好吧,你貌美如花。”这下令狐团圆不好意思了,不想他又跟了句,“就是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他在她的胸前比画了一把,“女人得长成这样才叫漂亮!”
令狐团圆忙不迭地蜷身,退后三尺。但是逃得了他的怀抱,却逃不了他的目光,“滚的样子还不错,呵呵!”
令狐团圆以手掩面,再也受不了他的笑容。
“就这样不想看着我?你已经好几天不给我看了!马车里那个主动投怀送抱、色胆包天的浑球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