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御医并非寻常妃嫔能请动的,他仅走动于两位妃子的宫殿。一位是纳兰贵妃,另一位就是他的亲妹子。对于前者,潘微之感到了深深的无奈。
纳兰贵妃才是真正貌冠后宫的女子,她的容貌比之昳丽公子还胜一筹。纤质无匹是她的美,更是她的悲哀。这样的美女只怕一碰就坏了,一揉就碎了。风能将她吹倒,水可令她漂浮。
长年受冷遇的纳兰贵妃如若不是性平之人,恐早就郁结而亡。尽管如此,她每年还得靠着无数珍贵药材补身延命。潘微之探过她的脉相,先天之弱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
“生死由命。”纳兰贵妃细声道,“清净无扰未必不是福。”
潘微之称是,或许陛下的冷遇正是对她的最佳圣眷。他续用了潘太医的方子,只是不知纳兰贵妃还能活多久?是否能活着看到纳兰氏族的转运?他只确定一条,只要这位贵妃不倒,纳兰氏族就还有机会。无论如何,纳兰贵妃才是后宫诸妃中品级最高的。
潘微之上午拜访了贵妃,下午就去了庄妍宫,见他那命运多舛的妹妹。
潘妃见到亲人,又抹一番眼泪。她心里清楚,若非从小受爷爷和这位兄长的教诲,昌华别院里她一步走错,这一生就完了。
潘微之好言宽慰,潘妃止泪,她的泪水似流尽了。往后只要她安分行事不出纰漏,即便到死还是潘妃,也该知足了。
两人说够了家常后,潘微之做起正事,为她把脉,但他的指头按在潘妃腕上,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潘妃紧张起来,“哥,我到底怎么了?”
潘微之放开手不答,反叫宫人把潘妃用的饮食送上来,送不上来的抱上名来。
潘妃焦虑,难道有人害她?她忽然想起一事,心便提到了嗓子口。
潘微之查问了后,屏退宫人,慎重地问:“你还吃过什么药?”
潘妃欲言又止的样子,叫潘微之气恼:“亦心,这天底下的人你大可一个不信,但我说的话你若不信,你就糟了!”
潘妃咬着一口银牙,道:“哥!我已经明白了!你别问了!”
潘微之蹙眉,能叫她绝口不提的人只有两个。一是潘太医,另一个就是陛下。
“我能承受。”潘妃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你说吧,我怎么了?”
潘微之凝视她,极低地道:“怕是你以后很难生养了……”
潘妃身子一颤,握拳竭力控制住情绪,费劲地道:“我知道了!”
“亦心……”潘微之唤,只见她勉强笑道:“凡事都有代价,有得必有失。我不求了!”
最痛苦的日子和打击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忍?
潘微之当即断定,此事必与陛下有关!再联想起之前宋淑媛一事,他得出一个可怕的推论,陛下不再想要子嗣了。陛下百年之后,亦心尚且存活于世,无子可倚的皇妃下场将会多么凄惨?
望着潘妃欲哭无泪的表情,潘微之正色道:“太多事我无能为力,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亦心,你等着。”
潘妃再次一颤,终于放开笑脸。令狐团圆有一位极好的兄长,她何尝没有?至少在这一点上,她们是公平的。
当晚,潘微之回到太医府,与潘太医两人钻入了书房,久久没有出来。
“爷爷!”潘微之一开口,老太医即知他要问什么。
“你都瞧出来了?”潘怡和由衷的感慨。这便是微之的医学天赋,他若早几年跟随他,肯定把他的老底都学全了。
潘微之点头。
老太医叹息一声,说出了实情。“其实陛下早年就这样做了,他只准他认可的女子为他诞下皇子。亦心无论出身还是时年,他都不会叫她生养的。”
潘微之关心的不是这些,他问:“可以挽回吗?如何挽治?”
“那药名为九花六虫丹。”老太医沉吟着将配料逐一说明,“也不是不可能。好比杀一个人很容易,一刀就完事了,可将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治到痊愈却很难,也很漫长。”
潘微之定神道:“请爷爷告之。”
老太医捋须,他的天命无几,但微之绝对有时间。
书房外的令狐团圆悄悄对离得更远的潘静初打个手势,两人摸出了书房前的院子。
“他们都说什么了?怎么不许人进去?”
令狐团圆发憷,该怎么说呢?
原来今日无缺说修武得有张有驰,逼她来太医府放风。不想她来了后,被潘静初拉去找爷爷和微之,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见少女说不出口,潘静初自以为是地笑道:“肯定在说医药,把你说晕了说跑了,哈哈!”
令狐团圆连忙点头,他们确实在论医药。转念她又想到,得堵住潘静初的嘴。
“我其实什么都没听见,我哥说偷听人说话不是君子所为。”说完后令狐团圆噗嗤一笑,她不是君子也罢,她是小女子,但她的三哥肯定不是君子。
“哦!”潘静初信以为真,“难怪你哥和我哥关系好,原来他们是一号人呐!”
令狐团圆笑弯了腰:“是啊是啊!”
潘静初捶了她一记:“看你这么傻笑,就知道不是!小骗子,看我不揪了你的皮!”
两人一番打闹,令狐团圆让着,不让着,潘静初一下都打不到。
潘静初没有看见,她的好友出了太医府,上了马车后,面色顿时黯然。
令狐团圆的黯然,缘自她发觉雍帝真的算对她好。是药三分毒,何况夺人生育的猛药,但雍帝只在她臂上点了一颗砂。相形之下,那些后宫妃嫔何其不幸?还要怀持一颗感恩的心,吞服下损伤机体,剥夺女子生养之权的毒药。
雍帝也真的是帝皇无情,能在温情脉脉宠爱潘亦心的同时,喂下她一丸裹着甜蜜外衣的毒丹。
2桃夭之师
更新时间2010…3…19 19:04:59 字数:2850
2桃夭之师
令狐团圆踏入令狐府邸,身后四条影影绰绰的黑影定形。经过飘香阁之事后,令狐团圆似已习惯身边多了四人。
他们步入了令狐团圆的院子。无缺在少女房间内等她。
“没拿回天音剑?”
令狐团圆道:“去的不巧,两位潘医师在论医药,半日没出书房。”
迟疑了一下,令狐团圆说起了他们谈论的“药”。
无缺却说了番全不搭界的话:“晚间我请几位同僚用饭,扯了些闲话。他们说近年来,后宫很平静,人死的极少。”
令狐团圆听不懂:“后宫死的人多才正常?”
四月道:“早十几年,宫廷每年都莫名其妙死上十几二十人。确实,近年死的少。”
无缺浮起淡薄的嘲讽,说起了应淑妃。“膝下三子,高居宫廷,那些年轻妃嫔还真不在她眼里。”
令狐团圆明白了,生养不出儿子的年轻妃嫔凭什么与她争?现在应淑妃关注的重心已转至皇储之争上头了。
***
宫廷琴房里,十一月在听桃夭拂琴。琴声很响,不像一个女子所弹,琴音很爆,就像六月里的暴雨。“咔”一声,琴弦断了。桃夭望着染血的指头,清冷地道:“我尽力了!”
十一月苦笑一声,何止尽力,简直拼尽了全力。她的琴技是他手把手教的,他自己没能学到叶凤瑶的琴艺,而她却连他的琴技都学不好。一晃十年,琴力还是一如当年。
“你喜爱琴吗?”十一月一手轻抚过他的琴。
桃夭答:“就是太喜爱了,所以弹不好。”
“太强太猛的乐音,惟有一种乐师能奏好。”
桃夭目光灼灼:“哪一种?”
“心念最强大的乐师。”十一月仿佛在叹息,“在逆境之中,坚韧的保有一份柔软,或是对光亮的向往。纵使百折千伤,始终不变最初的追求,历经千锤百炼之后,天音当成。”
桃夭眼眸黯然。他说的何止是琴艺?
“你为什么不与我早几年说?”
十一月无奈,这亦是他才想明白的。
桃夭冷冷地道:“太迟了,有些事已然发生!”
在十一月担忧的眼眸里,宫廷进入了寒冬。
将近年末,令狐团圆再次奉诏入宫。她已然察觉到了,无缺和西日玄浩两人虽然不合,但在对她入宫见驾一事上,却出奇的合拍。
令狐卫尉只要空着,就亲自陪她同行,若在当差,同游宫廷的人便换了粱王。
而这两人的行径,雍帝显然默许了。
此次,便轮到西日玄浩板着脸送她往昌华宫。
“你与我哥有约定?”
西日玄浩哼了一声,算作应答。少女袖笼里捏着的是无缺给的手炉。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袖笼摸索出一个香囊。
“这个给你!”
西日玄浩接过,只听她道:“微之放了些药粉,带在身上辟邪除秽!”
西日玄浩面色立时难看,但到底没把香囊丢还她。
与无缺不同,粱王是能与少女同进共出的。两人一前一后地踏入了昌华宫。雍帝看着很有意味,只是这乐趣里隐含着一丝罪孽的担忧。
玄浩从来那样不近人情,小团圆又总是粗枝大叶,浑不当他回事。反倒是令狐家的小狐狸拿捏准了,此两人的关系才是真正联系粱王与令狐氏族的纽带。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两人又不蠢,雍帝抛开了那丝忧思,笑吟吟地望着。万福又跑了。
对万福而言,他是不高兴少女入宫的,特别是有粱王陪伴的日子。那两人就是一对小祖宗!每次见完陛下,便联手寻他麻烦,还美其名曰:公公是熟人,咱们更要亲近亲近。
无论找他切磋武技,还是扯淡,万福都不乐意。在南越时,他拣着两人能学的传了两人三招,但他的武学——说白了一太监的功夫,岂是两人能学的?何况小女娃还好忽悠,与粱王说漏嘴就不美了。
明远郡主一离开陛下身边,皇宫的隐卫就开始跟着她鸡飞狗跳。郡主出事了,他们担待不起,郡主找到了万福,他们回头也消受不了。
西日玄浩每每嘲笑她无聊,但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