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请等一下。”我快步追了上去,那男人疑惑地望向我。
“姑娘可有事?”
“公子,我听掌柜的说你家妻主病得很严重,我略通医术,想看看或许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那男子一愣,忽然睁大眼睛,一把拉住我:“姑娘且去看看伊娘吧,只要能让她醒来,哪怕一会儿也行,多少银子我都可以付。”
“公子别急,我不是我为了银子,也不一定能帮得上,先带我去看看罢。”这是实话,起死回生我还没那个能耐。
“诶,好,多谢姑娘,姑娘这边请。”那男子欢喜地给我带路。
他的家离药铺并不远,小小的一间旧屋子,陈设简单却甚是干净整洁。
“伊娘,大夫来了,你马上就可以醒来了。”他握着床上昏迷的女人的手,轻声唤着,声音温柔如水。
我的心中有些酸楚,怕自己帮不了他,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床榻上的那女人形容枯槁,眼窝深凹,皮肤是常年没见阳光的惨白,一看就是久病之人。我摸了摸她的脉象,心立刻沉到谷底。这个女人有先天性的心疾,早年因过度劳累导致肺部和肝部均有严重的损伤,而今已是心力衰竭,脏腑几乎都消耗殆尽了,能撑到今天是个奇迹。
我黯然地移开手,知道自己已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让她最后醒来一次。
“姑娘,怎么样?”那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公子,她的身子相必你很清楚,所以我也……”
“还是不行吗?我知道了,谢谢姑娘了。”他红了眼眶,侧身轻柔地抚摸着女人的眉眼,“是啊,我都知道,却从不曾放弃希望,哪怕大夫说她只有这两日时间了,我依旧希望她能醒来再和我说会儿话,不要这样在睡梦中孤单地离开。”
他的泪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是在替她流泪一般,我心里酸楚地难受。
“公子,我可以让她醒来一会儿,其他的就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姑娘,是真的么?你真的可以让伊娘醒来,我要的不多,一会儿就好,让她再看我一眼就好。”男人激动地抓着我的手臂,满眼哀凄与乞求。
“可以的,可以的,公子你先冷静一会儿。”我扶他坐到一旁,他擦干脸上的泪水点点头。
我拿出无影针,在伊娘头顶的几个穴位扎下。
“伊娘的手指动了,姑娘,你真的可以……”他惊喜地握住伊娘的手,“伊娘,伊娘,你睁开眼,再看看容儿啊。”
“公子莫急,无影针是强制刺激她脑部的穴位,她昏迷太久,醒来还得等些时候。”
“没关系,多久都行,能醒就好,能醒就好。”男人又专注地看着昏迷的妻主。
我有些担心吟枫,虽然早上把吃的东西都放在他伸手能够着的地方,可这么久没回去,还是不大放心,他若是不舒服了怎么办?若是有人来犯怎么办?越想心里越是慌乱,只盼着伊娘快点醒来。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伊娘终于有了转醒的痕迹。她的眉睫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男人激动地凑近她的耳边,急急地唤着:“伊娘,伊娘,你醒了是不是,我是容儿啊!”
“容……容儿……”伊娘气息微弱地唤了声。
“是,是,我是容儿,是你的容儿啊,你怎么可以狠心不看我就离开!”男人的泪水决堤般的涌出,也打湿了她的脸。伊娘的眼帘颤了颤,缓缓地睁开,漆黑而涣散的眸子似乎隔了遥远的时空,最后终于定格在眼前早已泣不成声的男人脸上,再也无法移开。
伊娘艰难地抬手抚上男人的脸,指尖微颤,仿佛在触碰绝世的珍宝。男人一把握住,把她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容…容儿,对…不起…你……”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只几个字已是万分艰难。
“没有的事,”男人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唇边绽放出温柔的笑容,似情窦初开的少年看见心上人的满足, “和伊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容儿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容儿从来都不悔。”
“傻……傻瓜……”伊娘望着他也轻轻地笑了起来,好似少年夫妻间娇宠的呢喃。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他们在这生死离别之际还能笑得这般开心与满足。
“扶……扶我坐会儿。”伊娘的脸色渐渐好些,挣扎着要坐起,男人赶紧将她扶住。
“伊娘,是这位姑娘救醒了你。”男人把我拉到伊娘面前。
伊娘那因久病而枯瘦的脸简直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只有那双眼睛和她的夫郎一样温和而亲切。
“姑娘的大恩,伊娘实在无以为报。”她看向我的眼中是无尽的感激,我的心里越发酸涩。
“伊娘别这么说,我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第一次知道,原来对病人的生死无可奈何竟是这般难受。
“姑娘,我的病自己早就明白,只是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容儿,姑娘能让我临走前再看看他,此生已是……无憾……咳…咳……”
“伊娘,你少说些话。”男人轻拍着她的背,喂她喝了杯茶水。
“不,容儿,此刻不说,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伊娘……”男人已是哽咽。
“容儿别难过,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我……却连孩子都给不了你,只愿来世……我找副好身子,容儿你再嫁给我,让我来照顾你……可好?”
“好……都好……容儿来世还嫁你……”
我侧过头去,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泪水。
“伊娘……伊娘……姑娘,你快看看,伊娘这是怎么了?”男人突然叫了起来,我赶忙走过去,却见伊娘脸色青紫,似要窒息一般。我猛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平静了下来,却再也无力坐起,我知道,她已到了弥留之际。我冲男人摇摇头,转身退开。却见伊娘努力地睁着眼睛望着男人,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此刻却止住了哭泣,凑在她的耳边,很轻,很轻地,似抚慰婴孩睡觉时的低语:
“我听到了,伊娘,你爱我,我知道。”
身侧的手缓缓垂落,伊娘闭上了眼睛,真的好似睡着一般,嘴角还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我站在男人身后,看他细致地描摹着伊娘的眉眼,那声“节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走上前去,扶着他的肩,“公子别太伤心了,伊娘希望你好好的。”
他回过头来,脸上却没有泪水,冲我温和一笑,若春日的暖阳般和煦。
“我知道,所以我以后也会好好地生活,替伊娘活下去。姑娘是我和伊娘的恩人,姑娘有何差遣,赏容必当义无反顾。”
我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们才是。”男人一愣,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公子珍重,我只是个路人而已。挽晴先告辞了,公子,以后有缘再见吧。”
回到客栈,吟枫闭眼斜倚在床头,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他便睁开了眼睛。
“今日,怎么这么久?”他微微皱眉。
“吟枫可是想我了?”我凑近些靠在他的肩上,他一把推开我,扭过头去,我便搂着他不放。
“今日我的一个病人死了。”我倚着他的肩,缓缓地开口。吟枫突然一愣,停止了挣扎,我紧了紧手臂,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处。
“你……还好吧?”良久,吟枫犹豫地问道。
“很难过。”脑中满满的都是他们最后那快乐而满足的笑靥。
吟枫静静地任我搂着,“生死有命,你……莫太过自责了。”
我抬起头来,紧紧地盯住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偏过头去。我轻轻地固定住他的脸,不让他闪躲,认真地凝视着他深潭似的眼眸。
“吟枫,你试着接受我好不好,我不奢求你喜欢我,只要让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就好。人的生命真的很短促,也很脆弱,所以我一点都不想错过。我知道此刻我若是放开了你,我一辈子都会后悔的。”人总是这样,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伊娘他们那么相爱却不得不天人永隔,看过那样的无奈之后我怎能再逃避自己的感情。所以,吟枫,你怨我也罢,恨我也罢,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放手。
吟枫却只是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长长的睫毛在灯影下轻摇微颤,脸上似有些许红晕,衬得白皙的肌肤若朝霞映雪,我的心早已醉了。我轻轻吻上他的薄唇,冰凉的触感一直渗进心底。
吟枫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惊讶地睁大眼睛,有些慌乱地侧过头去,我的心里一阵失落,抬眼却见他耳根淡淡的粉色,微微一愣,心中顿时甜蜜起来,欢喜地从身后搂住他,亲了亲他的脸颊,满意地看见他的耳后瞬时红成一片。
“吟枫,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做好吃的。”我扶他躺下,他至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我从来不知道他竟是这么害羞,不禁心情好了许多。他今日还没答复我,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和他耗,要不干脆不带他回去了,直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纠缠一世也好。
竹林·甜蜜
次日清晨,我们收拾好行装继续赶路。
我把吟枫放上马车厢的小榻上,他睡眼朦胧的望了我一眼,那双眸中的冰冷此刻已完全散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纯净如婴儿一般,我心神一荡,对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他眸中的水雾立刻散去,火光四射。
“东方挽晴!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嘿嘿一笑,何止是一尺啊,我还想进一丈呢。凑过去又在他脸上蹭了蹭,两片火烧云立刻飞上了吟枫的脸颊,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我笑意满满地回到驾驶座上,吟枫随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就招呼了过来,啧啧,怎么看都像向妻主撒娇的小夫郎,真是可爱至极。
我扬扬手中的苹果,冲吟枫眨眨眼睛:“公子真是体贴,知道我还没吃早饭。”然后转过头去狠狠地咬了一口,不理会身后快把我烧出两个窟窿的愤怒目光。
马车行驶得很慢,云城比凌城大些,人烟却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