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呀,萧若衡,你怎么穿成这样?”我下意识的看着他的一身素白:“哦,对了,你要给静言哥哥守孝的,对对,要穿这件。不过你为什么戴了三道麻符?姐姐和静言哥哥,你只需要戴两道,快摘下,摘下呀萧若衡!”我慌乱的扯着他腰间的三条黑色麻符,手里却没有半分力气,只是颤抖着捏住麻符,却连朝哪面拉出都没有了意识。
“云衣,别这样,别这样,还有哥哥。”萧若衡用力的拥我入怀,拼命的让我安静下来,安静下来。
萧若衡说,别这样,还有哥哥。萧若衡戴了三条麻符。姐姐过世了,爹这么久都没有露面……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里已没有了泪水,只是头痛,痛得像要炸开一样,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再听,婉儿的那几句话反复的炸在脑海里:萧云衣,你就是个孤女的命,孤女的命!
“萧若衡,爹过世了,是吗?”我停止了颤抖,直视着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问着。
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悲痛和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唔,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好?萧若衡,我们要先办谁的丧事好呢?皇上和姐姐要合葬,可以一起办,那爹呢?萧若衡,大明的规矩,爹的葬日要隔开免得互相冲撞了对不对?你也进宫来了,那爹的遗体还在萧府吗?没人守灵可不好,我们两个得回府一个。爹一生检朴,过世后也一定不想多浪费,怎么办呢?府里也没有殓服,现在开始准备还来得及吗?不会耽误爹过奈何桥吧?不行不行,我得快点儿,要先做什么呢?萧若衡,先做什么好?”我不停的说着,说着,仿佛不能停下来,就好像后面有毒蛇猛兽在不断驱使我朝前奔跑着。我看到近在咫尺的萧若衡一脸的焦急神色,我感到他在用力的摇晃我的肩膀,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可我居然一句也听不见他在对我说些什么……
“啪!”脸颊一下疼痛,一股腥甜在嘴里弥漫开来,脑海里的嗡鸣声攸的停了下来,我居然笑了:“萧若衡,我今天也打人家平生第一个耳光,想不到也会挨了平生第一个耳光,好,好呢。”
“萧云衣你给我听着!我的难过不比你少,你没有了静言哥哥,我也失去了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你没有了最亲近的姐姐,我也失去了妹妹;你没有了爹,我也没有了;一年前,我还失去了亲娘!你是护国公主压力大没错,可我的压力更大,不止是后宫,还有未来的新皇!你现在想崩溃吗?想放手吗?我告诉你萧云衣,你给我彻底死了这条心!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萧若衡说罢,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打来,玲珑扑了上来护着我大哭着:“将军,别打,别再打了,二小姐醒过来了……”
我疲惫的靠在玲珑身上,泪水终于又不断的涌了出来:“你说的对,萧若衡,我真的好累,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我不能跟他们一起去死。姐姐才是天命凤,天命凤……”
“萧云衣!”萧若衡怒目圆睁,愤怒的一把推开玲珑,一字一字的吼着:“你听着,我再也不想听什么天命凤,就是因为这三个字,所以我已经死了一个妹妹,叫凤仪。如果你,你再杀死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萧云衣,那么,我将世世恨你,世世怨你,世世纠缠着你,你听好了,我,要你活着,我要我的妹妹活着,我要萧云衣活着!清醒的活着!”
萧若衡的怒吼,终于象一把利剑一样刺穿我的心脏,那些脑海里,心里的痛忽地让我震惊着,清醒着。
我是萧若衡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是他的妹妹,我是护国公主,我答应了静言哥哥要保护好他的孩子,我答应了姐姐要活得比她幸福。还有爹,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可他一定是最不希望我也崩溃的那个人。我也不能让他们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不能让那些小人得逞,我要揭开一个个的谜团,我要亲手杀了那些凶手给萧府报仇!
我要活着,要清醒的活着,我还有萧若衡!
我平静了下来,拭去了脸上的泪,推开了玲珑的搀扶走向哥哥:“萧若衡,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再伤害萧云衣。可你也要答应我,在我死之前,你绝对要活着!”
“我萧若衡,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在萧云衣死之前,绝对会活着!”萧若衡认真的看着我,没有半刻犹豫的说了这句誓言。
上天会帮我铭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上天会帮我铭记萧若衡亲口发出的誓言,上天也会帮我鉴证着即将到来的磨难,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哭,如果是人害我萧府,我便杀人,如果是天亡我萧府,我便灭天!
“爹如何过世的?”
“皇上驾崩后,他悲痛过甚,犯了痛心之症,他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仍是你……”
“爹他可有话嘱咐我?”
“云衣,等办完一切后事,我再细细讲与你听。”萧若衡犹豫了下,疲惫的说着。
“萧若衡,我要为姐姐更衣,我要姐姐穿着皇后的凤袍下葬。”我站在哥哥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着。
“没听到公主的话吗?还不去拿!”萧若衡转过头沉着声吩咐着,对着那个司礼女官。
经过这一番变故,又亲眼目睹婉儿自杀与当场,那司礼女官哪敢还再多说半句话,只是哆哆嗦嗦的应着,转身出了内殿去取凤袍。
“凤仪还要什么?”萧若衡轻声问着我。
“姐姐要与静言哥哥合葬。”
“好,我尽力,若有人阻拦,我踏平他府上!”萧若衡一字一字的说着,话里满含了悲痛和毅然决然。
萧若衡的声音响亮,这一番话更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若是爹在,定会大怒骂哥哥逾越了,可逾越了又如何?爹一辈子规矩又如何?
静言哥哥已经死了,萧府逾越,逾的又是哪家?
凤仪姐姐已经死了,萧若衡逾越,顾虑的又是何人?
连爹都过世了,再没有人会训我们兄妹两人,从今以后,只有我和萧若衡,相依为命。我拿出自己的香包,给哥哥戴上:“萧若衡,我带着姐姐的香包,你带着我的,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不隔一日,皇上驾崩,仪端贵妃紧随而去,朝中无君,护国将军萧若衡主持丧仪,颁令天下:
一、 闻丧次日,文武百官素服行奉慰礼。
二、在京文武百官于闻丧之次日清晨,素服入临,临毕,素服行奉慰札,三日而止。
三、在外文武官丧服,与在京官同。闻讣日于公厅成服,三日而除。命妇丧服与在京命妇同,亦三日而除。
四、自闻讣日为始,在京禁屠宰四十九日,在外三日。停音乐祭祀百日,停嫁娶官一百日、军民一月。
五、上册谥祭告太庙。
护国公主萧云衣偕内宫守灵三日后,明文帝与仪瑞贵妃,合葬大明皇陵。
“二小姐,我回来了。”珠帘轻动,玲珑有些气喘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自大葬时,我就搬进内宫住,宫人们早对我改称公主,只有玲珑对我依旧是从前的称呼,我并不要求她改,因为我喜欢,只有当她唤我的时候,我才恍惚觉得自己仍旧是从前的萧府二小姐,而不是现时这个焦头烂额的什么公主。
“她如何了?”我放下手中书册,轻声问着。
“从大葬之后她便没出过寿禧宫半步,整个寿禧宫沉寂无声,大部分太监宫女连内殿都不再许进,她只贴身留了两个从北安府跟进宫的丫头。”玲珑定了定气,说着。
“太医可说什么了?”
“太医说她悲伤过度,胎气很不稳。开了些方子煎了药送进去,也不知她喝了没有。”
“御膳房那边呢?”
“都是照着平日里她喜欢的做,可多半都原样端回厨里去了。那两个贴身宫女跟膳房要了些食材和灶具,说是娘娘要吃些新鲜的,她们自己试着做些。”玲珑认真的回答着。
“宁望那边呢?”
“办完葬礼后再未曾进宫,出了城,孤风跟着他的。”
“孤风可说什么了?”
“并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很担心宁望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劲。”
“婉儿的事情呢?”
“二小姐,大少爷说只查到婉儿的推荐籍地是北安,其它的毫无头绪。”
我不语,手轻按着突突跳着痛的额角,北安,又是北安,想了想,沉声说着:“玲珑,我们去寿禧宫。”
“二小姐,要我说,就让她自生自灭算了,她连她自家哥哥的劝都不听,更何况您。”
我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我又何尝再想见她,走吧。”
说着,便起了身,玲珑见状也不再多话,从架子上拿过我的丧服帮我穿上。
我一身的素白,发上未戴任何钗环,只别一朵白花,唯一的色彩便是腰间悬着的姐姐的彩线香包。
寿禧宫并不远,除了玲珑,我只带了两个小太监跟着。一路上也并不想说话,与宁可儿相识的点点滴滴反复出现着,从初见她的相惜,到前些日子与她的反目,姐姐说的没错,后宫的确是个吃人的地方。
“护国公主驾到”寿禧宫的守门高声朝里报着。
我打发两个小太监只在宫外候着,便带着玲珑走了进去。
内殿正如玲珑所说,大白天的空无一人,殿内的窗户紧闭、纱幔层层,也不见宫女出来迎接,空荡荡的殿内只有我和玲珑轻轻的脚步声。
“二小姐,她这里怎么这么……”玲珑小声嘀咕着。
“别瞎说。”我沉了声音说着,径直朝里间而去,近了门口犹豫了下,玲珑却毫不含糊的上前来直接推开了门。
一股子药味儿直冲鼻子,呛得我轻咳了声。皱了眉,抬步走了进去,玲珑紧随其后。
里屋的情况和外殿大致相仿,窗子紧闭还挂上了厚帘,室内光线极阴暗,两个小宫女木着脸跪在地上,脸带泪痕显然是刚哭过,看样子是在挨罚。一见我进来,慌忙变了个方向跪向我磕着头:“奴婢参见护国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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