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麦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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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麦从军-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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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麦的手中还端着装满糕点的碟子,静静地站着,默默地看着陈起,在他笑着退开之后,终于轻轻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辜负她的期盼,为什么要背叛他们的誓言,为什么要忘恩负义?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的父母?
  听到阿麦低哑的嗓音,陈起怔了。
  阿麦无声地笑了,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好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用药熏哑的。”
  陈起没问为什么,他问不出那三个字来,因为他能知道那是为什么。
  阿麦却笑了笑,接着说道:“那日逃出来后,为了怕你们追杀我,我自作聪明地扮了男子,后来被人识穿了,让人给卖了,一百两纹银,不低吧?幸好我脸皮厚,跑的也快些,总算是逃了出来。然后就知道女扮男装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就把头发剃了,又找了个江湖郎中弄了点药,把嗓子也熏哑了。本来是想在脸上也划上两刀的,可是没敢,怕不知哪天死了到了地府,那副模样被爹妈认不出来。”
  心痛,出乎意料的痛,像是连呼吸都不能了,陈起闭上了眼,挺拔如松一般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地颤着。可阿麦似乎并不想就这样简单地放过他,她犹自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到好笑处还会笑出声来。
  “……后来我就想,我还是因为爱美才不想把容也毁了,我就劝自己,不毁容是对的,起码还有个可取之处,以后万一实在没活路了,起码还有这张脸可以去卖卖,能换两顿饭吃。你说是不是?陈起哥哥?”
  “够了……”陈起涩着嗓子艰难地说道,高大的身躯像是站立不住,唯有撑了书案才能立住,“阿麦,够了,别再说了。”
  “为什么?”阿麦睁大眼睛问道,“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陈起哥哥呢,我从军了呢?是江北军,你见过的,在野狼沟的时候我还远远地看见过陈起哥哥呢,我本来想去找你的,可是那些人总是拦着我,还有人射了我一箭,大腿上,真悬啊,要是再高点我就得脱了裤子让军医给我治了。真是倒霉,我好像总是和箭过不去,在汉堡城的时候,就有个家伙用箭射穿了我的头盔,差点把我钉在城墙上。这回来豫州,常钰青又给了我一箭,你看看,现在还没好呢!”她说着去扒自己的衣襟,露出还包扎着的肩头。
  陈起死死地闭着眼,撑了书案手臂隐隐地抖着,无法让自己看她一眼。
  “那人还真难缠,他还说我指尖有茧,手臂结实,腰腹紧致,腿上有疤,说我不着寸缕地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还能如此镇定是不知廉耻,他说——”
  “够了!”陈起吼道,他睁开血红的眼睛,用艰涩地声音一字一血说道:“求你了,阿麦,别——说了。”
  阿麦微微地仰起头,努力地把眼睛睁得更大,待眼中的湿热淡了些才又缓声问道:“陈起哥哥,怎么能不说呢?我这些话攒了好久了啊,我不敢说给爹爹妈妈听,我怕他们会骂我傻,我怕他们会伤心,怕……他们会担心。陈起哥哥,”她突然盯着他,问道:“你有没有梦见过我爹爹妈妈?我经常会做一个梦,四周总是冲天的火光,炙得我疼,爹爹的身体倒下去,血从他身上涌出来,把我和妈妈的衣服都浸湿了……妈妈尖厉的喊声,她总是叫我快跑,往后山跑,要好好的活下去,于是我就拼命的跑啊,跑啊,可是怎么也跑不到后山……陈起哥哥,你有没有做过这个梦?”
  陈起盯着阿麦,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容苍凉而又绝望,他抓了书案上的剑,踉跄着走到阿麦面前,把她手中的碟子扔出去,把剑塞进她手里,然后缓缓地拉开自己的衣襟,把她手中的剑顶在他的左胸前,视线锁住阿麦,一边失控地笑着一边说道:“做过,怎么会没有做过,我还比你多做了一个,那四周也都是火,火光映亮了半个城池,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被烧焦的气味,母亲把幼小的儿子塞入床下,也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就被破门而入的敌国士兵推倒在了地上,在挣扎反抗中被那些士兵一剑钉在了地上,临死前她还挣扎着挡住了床下儿子的视线,不想让幼小的他看到自己那才十三岁的姐姐被禽兽一般的士兵奸污……”他仍是笑着,笑到后来竟然笑出了眼泪,“阿麦,这个梦比你的如何?嗯,有一点比你强一点,他没能看到父亲的死状,因为父亲早在城破时就死在了城墙之上,他万幸,没能亲眼看着。”
  陈起笑着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水渍,然后用手轻轻握住了剑身:“扎下去吧,一剑下去我们都解脱了,你不用再做那个梦,我也不用再在两个梦之间挣扎。手别抖,缓缓用力就行。”
  阿麦的手没有抖,可声音却在颤抖:“那不是我爹爹做的,那些都不是!”
  陈起苦涩地笑一下:“是的,你的爹爹贵为靖国公,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那些不过是他手下的南夏军做的。可是,” 他静静地看着阿麦,“这些有什么区别么?”
  是啊,这些有区别么?阿麦不知该如何回答。父亲的身份,她早已经隐约地猜到了几分,从军后的耳闻只不过是让她更加肯定了而已。
  过了好久,阿麦才听到自己用已经变调的声音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陈起缓慢地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再回首,才会觉得那八年的快乐竟然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阿麦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涩声问:“你明明知道我爹爹已经归隐,你明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嗜杀的人,他们养了你八年,就换来你的仇恨?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
  “因为我是北漠人。”陈起回答道。
  “可他们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北漠人过!”阿麦哭喊道,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爆发,“他们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是异族过!”
  “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过。”陈起情绪反而意外地平静下来,有些冷漠地回答道,“虽然你父亲曾贵为南夏的靖国公,虽然他曾替南夏打下了江北的半壁江山,可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过。在他眼里,南夏北漠不过是两个名称,南夏不是国,北漠也不是敌,只不过是可以让他一展抱负的地方。而我是北漠人,这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东西。”

  脱身

  “北漠人?”阿麦的反应有些迟钝,喃喃地问陈起,“你是北漠人?那我呢?我算是哪里人?”
  看她这样的反应,陈起心中酸痛,可是他却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咬了咬牙,狠下心肠说道:“阿麦,你可以杀了我报仇,我也早就等着这一天,这是我欠你的。但是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不后悔,我从来都不后悔,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杀了你父亲,因为他是南夏靖国公,因为他是北漠的敌人,这是国仇家恨!”
  “国仇家恨?”阿麦怔怔地看着他,问:“所以就可以不顾亲情,不顾恩义?国仇家恨是什么?它和我们有这么大的关系么?”
  “有!”陈起看着阿麦说道。
  阿麦有些迷茫地看着陈起,她想不明白国仇家恨这几个字怎么会如此沉重。就因为他是北漠人,而她的父亲曾是南夏的靖国公?所以,他们之间便有了国仇家恨了吗?她真的想不明白,她想就是她的父母恐怕也不会明白,所以才会收养身为北漠人的陈起,所以才会对他毫无防备。
  而在陈起这里,国家的界限竟是如此的分明。
  “阿麦,你动手吧。”陈起缓缓说道,“杀了我为你父母报仇。”
  阿麦看着陈起,手握着剑柄松了又紧,到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我下不了手,虽然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可是我现在还是下不了手。”
  陈起有些意外地看着阿麦,她苦笑一下:“还是你杀了我吧,不都是说斩草要除根吗?除了根也就踏实了。”
  陈起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仔细地把她的衣襟整理好:“阿麦,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想杀过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甚至想过就把你抓回来好好地关着,就像笼中的鸟一样,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不怕,反正我早已经是一个卑鄙小人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可是——”他停顿了下,自嘲地笑一下,又说道:“我知道我的阿麦从来就不是笼中的小鸟,所以我不能关着她,所以我得放她飞。”
  他整理好她的衣襟,抬头温和地笑着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阿麦,走吧,去哪里都可以,什么时候能下手杀我了就回来,只要你想杀我,我绝对不会还手。但是——别再回江北军了,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而且,在战场我只是个军人,北漠军的统帅,不管我心中对你有多歉疚,我都不会因为有你在对面就手下留情。”
  阿麦没有说话,只是把剑丢到地上,默默地转过了身向门外走去。陈起在她身后动了动手指,却没有能伸出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他远去。
  常钰青是在城守府后的小巷里找到的阿麦,她正贴着墙蹲坐着,用一个弱小者惯用的姿势,双手抱了膝,然后把头深深地埋在膝头,直到他都走到近前都没有动上一动。
  中午的时候,手下的眼线回报说她成功的进入了城守府,他还在想这女人果真还是有点本事的,然后就又得到消息说她进府后根本就没有接近石达春,而是直接找了陈起。这一点,倒是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再等到听闻她安然无恙地从陈起那里出来,他不由得更是吃惊了。
  常钰青站在阿麦的身前,久不见她的动静,竟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不等她反应,他自己反而受惊般地收回了手,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手。
  阿麦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见到是常钰青,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轻声问道:“你是哪国人?”
  常钰青微怔,不过还是冷淡地答道:“北漠人。”
  阿麦低头,嘴角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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