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潜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赵吉林的意志,他能做的只是利用自己的秘术让他不至于为难自己,甚至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要他因此能动摇一丝半毫的意志,能够因此顾忌到他的家人……就足够了!
杀害先皇的计划在沐潜到达京城的第二年就展开了,只是当症状被人察觉、被人重视却是半年后,在已经无可挽回的情况下,看着他们徒劳的救治,心中的煎熬,也只有沐潜明白。
讨厌杀戮的人却已经沾满血腥,脱俗超凡的人却已被拉下红尘,赵吉安想起了那次寺院里见到他的场景,仿佛被压力和疲惫压垮了身躯,那双清明的眼睛不再安详的注视对方,那里透着死寂,是啊,死寂,为何当时自己就没有觉悟到呢!倘若发现了,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一命……不,那时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也做不到如此。
赵吉安捏紧纸书,却犹记得这上面的嘱咐。
——远扬,当你带上面具时,你已经不是你了!所以,收起它吧,那只是一张面具,我不喜欢我的孩子也像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带着面具生活。
——不要揭开对方的面具,你无法承受那背后的丑陋和肮脏,你的心不该被腐朽污染,我的孩子!
——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了!
每一句话都似敲击在赵吉安的心口,酸涩的疼痛,却连伤口都摸索不到,只能感受着这难忍的滋味。
她,会遵守沐潜的嘱咐吗……比起她对父亲的执着和眷恋,这不是显而易见,为何自己还不肯放弃最后的企盼,真是傻瓜……
远处走来的侍女端着一盘子的饭菜,面色无奈。赵吉安苦涩一笑,收敛了情绪。屋子里的人还这般逃避着现实,自己哪里有这空闲沉思。
对如莺点了下头示意,赵吉安便跟着如莺再次进屋。
如莺将盘子放在桌上便偷偷瞧了眼赵吉安,赵吉安使了个眼色,她立马行了一礼安静的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合上。
沐远扬依旧保持原样没有动静,仿佛这一进一出带不起她半丝好奇。赵吉安站在原地注视着她,安静而不语的看着她,那实质似的视线,赵吉安相信沐远扬不是没有感觉到,她只是在逃避,可是赵吉安却不想再等她退缩下去了!
“站住!”那沙哑的声音在赵吉安逐渐靠近的步伐中终于响起,然而那声音也只说了一句便又沉默了下去。
赵吉安没有停留,他坚定的走过去,一膝跪在床榻上,前倾身子,一手抓住那白袍下的手臂,一拉一带,那蜷缩着的身子似没有预料到,一点反抗也没有的被带进怀中。
“你……”沐远扬刚刚说出一个字就被赵吉安霸道的打断。
“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那信我也看了,我能理解你的悲伤,但是,你是沐远扬,你不能这么消沉下去,你想哭也好,想闹想打也好,都冲着我发泄出来好了,等都发泄完了,你就给我振作起来,沐潜希望看到的绝对不会是现在的你!”
沐远扬蓦然抬头,那双惊愕的眼睛看着赵吉安,却干涩的没有一点属于眼泪的水分流出,她也没有大吵大闹的发泄,当那只手抚上赵吉安的左胸口时,手微微颤了颤,颓然作罢。
是心疼还是不忍,赵吉安心中觉得暖意升腾,却又生起更多的怜惜和柔情,这样软弱无助的靠在自己胸膛的女子,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远扬啊!
赵吉安的手微微用力搂紧怀中的身躯,感觉到那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心中正觉高兴,却听见她开口,坚定的不容置疑,仿佛是大冬天围着暖炉好不容易有点温暖,却一盆冷水彻头彻尾的倒下,冷澈心扉。
“我过几日便离开京城!”沐远扬的声音冷静而淡定,如同说着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你……还回来吗……”赵吉安惊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是真的那么害怕,可是这一刻还是来到了。
沐远扬沉默了会儿,摇头道,“我不想骗你,我不会再踏足京城!”
“是……吗……”赵吉安语不成声的应了句,却忍不住道,“你爱过我吗?”
“爱?没……”沐远扬迟疑的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赵吉安打断。
“不要跟我说没有,我知道你爱了,你只是不肯承认,你在逃避,对不对,对不对!”赵吉安执着却疯狂的按住沐远扬的肩膀喊着。
爱?有还是没有?沐远扬出神的思考着。
自己爱他吗,不,倘若真的爱他,又怎忍心离去,怎能这么坚定的说着诀别的话语。可是不爱吗,那为何胸中闷得透不过气来,为何觉得哀伤,甚至比看到父亲的信更难受,可是却又不知道那无法宣泄的情绪是什么,如何宣泄……
他是个让人讨厌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逼迫自己来京城,逼迫自己去别院,逼迫自己用秘术,逼迫自己打破誓言……可是他却一直保有分寸,明明是“阶下囚”的身份,他却以上宾相待,明明是自己不可理喻的坚信父亲不会做任何不对的事,他却大度容忍……最初他在忌惮秘术,甚至隐藏着杀机,可是后来呢,他会含笑看着秘术的实施,他会为那些心灵得到安抚的燕国百姓欣喜,他善良的就像个孩子……
他藏着心机,却流露着善良,他伪装风流,却坚信爱情,他……沐远扬有些困惑,为何每一个人都有那么多面,都这么看不清真假善恶……他弑君篡位,他报仇雪恨,可是自己却只是不认同,却并没有觉得这是如何的大逆不道,自己被他影响了吗?长久以来,这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的记忆上几乎都有他的身影,他已经不知不觉在自己的脑海里了吗?不管是温柔还是关切,是热情还是真挚,自己原来都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上心的……
沐远扬闭上眼,嘴角淡淡勾起一个笑容,轻轻说道,“也许有那么一点吧!”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本来说日更的,食言了,叹~
这两个星期非常非常的忙,前几日一直忙着准备课题结题和申报的问题,25号还有考试,书还没看过,所以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码字,趁双休日通宵补了一章上来,之后的可能会慢一点了,等25号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加快速度的,抱歉了,大家╮(╯﹏╰)╭
第七十五章 水墨珍念
赵吉安听到这话还来不及欣喜,就听到沐远扬又补充了句道,“不过,我此生将不再踏入京城!”
“什么!”赵吉安忍不住开口,心中却已经通透明了,其实他早就料到,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沐远扬推开赵吉安,平静的看着他道,“你和我这一年的相处不过是人生的一场戏,终究有曲终人散的时候,虽然我不认同你的抱负,但我也没资格阻止你……你和我始终不是一类人,与其将来彼此生厌,不如相忘天涯……”
赵吉安一刻都没有移开视线,那灼灼的视线锁定住面前故作镇定的女子。沐远扬抬眸回视,却读不懂那深邃的眼里饱含的情感,是太复杂太深沉太难以言喻了吗?
“你……就是这么认为的……”赵吉安沉声问道。
沐远扬忍不住避开视线,淡淡一笑道,“你知道的,我们一族有秘术可以让人不知不觉的对施术者本人心生好感,甚至是……爱慕……你怎知我不是在利用你保全自身……”
赵吉安怒目而视的打断道,“我不是赵吉林,他可以守着块佩璜寄托感情,我做不到!也许你父亲是利用了秘术,但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居然说那又如何!沐远扬惊诧到不知做何反应。
“喜欢不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我爱你,即使你最初的动机不纯,那又如何!我对你的感情也不可能纯粹,你不是也很明白……我们这样的人,不可能有完全纯粹的爱情,这当中必然会掺杂许许多多的因素,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改变我爱你的事实,你不是也承认吗,这不是完完全全的利用,不要否定这一切,远扬!”
“是吗……”沐远扬愕然之后莫名一笑,沉默了会儿说道,“说了那么多,结局仍旧是一样的,两日后正午你发动政变,我会在那天清晨离开,不管你胜利还是失败,我都不想知道……”
赵吉安手一颤,用力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顿了顿道,“给我一天时间……我……”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能做什么决定,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他的决定都会是一样的,他不可能放弃精心布置多年的计划,他不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那本就该是他父亲的位置,他讨回来无可厚非!那么沐远扬呢,是不是该放手……舍得放手吗?
赵吉安不敢再去看她,他没有等到身后人的回应便大步推门而出,他需要好好想想。
而沐远扬看着他背影的视线,他没有看到,那故作平静下的波澜如涟漪般缓缓扩散,她低下头,静默着,那白色的衣袍惨白冷寂,那软榻上,蓦然,晕开了一滴水迹,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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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无声骤落,淋淋沥沥,细如针丝。
赵吉安走在回屋的路上,蓦然抬头,白如春雪般的花瓣零星飘落,那其中一瓣恰落上他的发冠。他止住脚步,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袍,缓缓抬手拈落花瓣,神色怅然。
梨花,又开了。
昔日曾站在梨花树下,恍然谪仙的白袍身影,记忆犹新,可是如今惘然四顾,再寻不到那优雅淡然的人儿……倘若往后,永远只能从记忆里思念,倘若往后,永远再见不到她,赵吉安一想到这些,心就闷得发慌。
“殿下,春雨伤身……”那悦耳的女声打断了赵吉安的沉思,赵吉安侧过脸看去,幽幽叹了声气。
如燕撑着伞,抬头看向赵吉安,明明是那么挺拔坚强的身躯,可是却突然觉得面前的殿下身上带着浓浓的怅惘和哀伤,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