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京小姐,您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风织无奈地笑了笑,“那么,为了让您打消顾虑,我就再向您透露一件事吧,听了之后,您一定会明白,我是绝不可能爱上医生的。”
右京不语,只是牢牢地盯着对方,静待下文。
风织轻轻垂了下眼,以一种听上去很无所谓的嗓音缓缓道来,“我们,我和医生在订立契约的时候就已经约法三章了,如果我对他产生了主仆之外的感情,他会毫不犹豫让我消失。”
她悠然地微笑着,弯弯的眼角里却掩藏着落寞,“这样,您就该完全相信我的话了吧,如果我真不小心爱上了医生,恐怕就不会这样坐着和您说话了。”
右京的视线始终不曾从风织的身上移开过,她睁大眼睛想从变化的表情中读出对方的想法,可惜还是没有任何收获。她只能用直觉判断,然后,她的直觉告诉她,唯有最后的那句话才隐约流露出真心,那是历经绝望之后的豁达和坚强。
她不由开始同情起这个女孩来,看上去明明是那么小,也就不会超过20岁吧,究竟是经历过怎样黑暗的人生,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明明应当是心如死灰了吧,就像一贵那样对这个世界感到厌恶才对,可是却又从她的身上看到荧荧微光,并不耀眼,却可如脉脉清泉,不经意间滋润干涸的灵魂。
如果把一贵交给他,说不定……不,不行,说好了绝对不会放手的,她不可以破坏那个约定,她已经再也不想看到那个人露出如空洞的表情,那么深沉,却又那么平静,没有生气,就像是西洋娃娃,空有华丽的外表却没有灵魂,这样的他让人宛如心脏被挖了一大块般心痛不已。
“话说道这个份上,我想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容我下告辞了。”风织欠了欠身,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右京一个人跪坐在和室中央,清丽的面容竟显得有些憔悴。
“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的右京大小姐也会有被人欺负的一天啊,真是天下奇闻。”会说出这种不长脑子的话的人不用说只有壬生织也。
此刻,他正提着烟杆靠在纸门上,悠哉游哉地看着屋内人。
右京静默了良久,才缓慢地抬起头,灵动的眸子里焦距全无,“我其实,很不甘心。一直以来在
背后支持一贵的人明明是我,是我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留在他身边,安慰他、拥抱他,才使得他得以走出那段不堪的岁月。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绝对不会把我的一贵交给那样的人的……”她的声音由轻转响,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算了吧,右京。”壬生织也不温不火的低喝让右京身体一震,他看了看她,眼里终于没有了玩世不恭,而是隐隐闪着淡然的光芒,“从一开始,你就应该明白,我们是没有资格成为一贵心里的最重要人的……”
“可是……”右京的眼底涌动着泪光,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要想把跌入深渊的人拯救出来,必须亲自堕落到同样深沉、同样黑暗的地方,切身感受他的痛苦、绝望、悲伤、悔恨,还有哀叹,只有这样,才能从中找到救赎的方法。但是那样的地方实在是太过惨烈,太过凄厉,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接近,更别提承受同样的境遇。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确实是你拥抱了他,可是你也仅仅只是拥抱而已,漂亮的安慰人的话谁都能说出口,而实际上没有人能体会那种真正的现世地狱。当他因为经受不住精神上的折磨而这样一点一点沉沦下去的时候,我们有为他做过什么吗?除了旁观之外什么没有!因为我们害怕,害怕触摸到那种深不可测的黑暗会使我们自己受到伤害,所以,只能选择沉默,只能看着他走向不归路。或许,这就是对我们的惩罚吧,是我们对挚友不闻不问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壬生织也的眼里有着深深的悔恨,语气沉重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凝结。
“难道那个小式神就可以做到?难道我们几十年的情谊还比不过她么?”
“你不是应该早就清楚了吗?她的身上有着和一贵相似的味道,只有经历过同样遭遇的人才会相互理解,互相包容,这根本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而她,不仅开始了解他、爱护他,还在渐渐改变他。这是我们这些旁观者任凭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达到的。”
“但是,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巨大,我不想失去他……”右京捂着脸,嘤嘤哭了起来。
“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事了。”壬生织也幽幽望向被灿烂的枫叶染红的庭院一隅,有一搭没一搭抽起烟。
既然已经错过了,就再也不能重新握在掌中了吧。幸好你最终见到了能够真正把你从黑暗的深渊中拉出来的人,不然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对不起,一贵。
七六回
回到东京已经快一个星期了,风织的身体也调理得八九不离十,虽然有时候还是不得不应付一下医生的变态要求,好在熬过着7天之后终于可以松口气——医生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惊讶的恢复能力,明明那个时候受了那么重的伤,可一眨眼就没事了,或许这就是寄宿在所谓的暗之末裔的血液中的强大力量吧。
虽说上一次也是这样不知不觉失去踪迹,但现在风织已经不担心了,尽管只有一点点,她知道那个人已经开始逐渐从深沉的黑暗中走出来,就想她当初那样。有着类似经历的人时常会出现像这样奇妙的预感,没有任何理由却发自内心的坚信。
打开窗户,夕阳的余晖倾泻进来,风织舒了口气,然后振作起精神,趁着医生不在,是时候对那件事做个了解了。
风织望了望天边的红云,纵身从自己房间的窗口中跳了下去,瞬间隐匿于淡淡的薄暮中,连树叶都不曾惊动,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
停滞许久的风再度刮起,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暗香,最后一缕金红终于被地平线吞噬,黑夜如期降临。
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空间中,忽然亮起一丝微光,荧荧如豆,看上去却格外明亮。
墨色中凭空响起一个威而不怒的声音,“是你啊?”
一个人影走到了亮光下,灯火映照着她的侧面,清秀的脸上竟有一种妖媚的错觉。
“抱歉,打扰大人休息的时间。”和藏身于阴影中的那个人相比,风织很大方地站在光亮之中。
“真没想到你会自动出现在我面前,胆子不小。”威严的口吻中有着淡淡的欣赏。
“呵呵,过奖了。”风织不动声色地客套。
“那么,进入正题吧,找我什么事?”阴影中的人开口询问。
风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可不可以请十王厅不要追究那个人的事?”
“那个人?是指邑辉一贵?”
“是的。”
那个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忽而问道,“为什么你要如此庇护那个男人,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你难道就不担心我会将这次秘密会面透露出去,如果真这么做,你根本无处可逃。”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仅此而已。”风织平静的脸上微笑依旧,苦涩只要掩藏在心里就足够了。
“说起来,将他从腾蛇的火焰中救出来的也是你吧,别以为没有人发觉。”
“我从来没有这样侥幸的想法,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大人您的面前。”
“原来如此……”黑暗中的人像是在沉吟,不久他终于又开口,“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想保护的男人已经影响到了十王厅的重要计划,不除掉他的话……”
“想要保护都筑麻斗是么?”
“你……”
“别看我这样,情报网也不算狭窄。”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就老实跟你说吧,邑辉一贵对我们来说是个太过危险的存在,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我们的抹杀决定不会动摇。”
“呵呵,我对你们十王厅好像是更加危险的存在呢,哦不,是对整个世界吧。”
“你……什么意思?”
“如字所表,说简单点就是威胁。”
“真是荒唐,竟然想威胁十王厅?”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你难道不知道吗?破坏才是我诞生的意义。”跳动的光线映照在风织的眼中,明暗交叠,宛如鬼魅。
黑暗中的人再次陷入沉默,半晌之后才再次出声,“你不会真的没想到吧,即使现在我碍于你的威胁,同意你的请求,放过邑辉,可一旦你不在了,这样的口头契约根本没有任何束缚力,你的牺牲只不过是将此事挪后而已。”
“我知道,可是,现在的我只能选择相信。”
“……好吧,我可以同意你的要求,向你保证不会对那个男人出手,只不过我也有条件。”
“敬请赐教。”
“绝对不允许邑辉对都筑麻斗出手,无论是怎么的方式,都不可以,甚至不能让他出现在他的面前,你能答应吗?”
“我向你保证。”风织自信地笑道。
“那么,就算交易成立,你可以走了。”
风织深深朝着声音的方向鞠了一躬,“谢谢您。”
“不必,我也不是特意为你。”
荧荧火光刹那熄灭,风织都没来得及再说上一句,那人的气息就随着光芒一起消失了。
风织弱弱地叹了口气,伸手探入胸怀,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玉佩,牢牢地握在手心。她慢慢闭上了眼,“拜托了,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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