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了下来,凉风徐徐,四周静谧,水般月色柔和从墨色的天际滑落。只有细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在一片怪异的沉寂中,一众人包围着主殿,等待着圣驾。
莫非快速解开腿上束着的清刚匕首,用束带将匕首细细固定在柜间,又拉了拉束带,确定是活结,只要使劲一拉即可松开。
一切准备妥当,又到书桌前寻了一方入手颇沉的墨玉箕形砚拿在手中,退回到窗边。神色略有些紧张,眼神却是坚定的,只等着时机的来临。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只听见殿外有人高声道“圣上来了!”人群哗的向两边分开,忙不迭的跪了一地。李欣玉却是一脸娇嗔的迎上那明黄色的身影,满脸关怀道:“皇上没事吧?可吓坏臣妾了!”
乘着众人说话的间隙,莫非见窗边一众羽林卫都朝着皇上来的方向跪着,暗道:便在此时!莫非口中竹哨吹响,狠狠将手中的墨玉箕形砚朝北窗棂狠狠砸落,再急速退回,将后背撞到自己先前固定好的匕首上,强撑着反手一扯,将束带扯落,连着竹哨一柄收入袖中,这才软软倒在地上。
这一切不过转瞬间的事。李欣玉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北窗被撞开的声响,一道人影在北窗树梢一闪即逝。守在那边的羽林卫大呼“保护皇上,抓刺客!”便奋力追了去。大殿门被撞开时,莫非刚刚扑倒在地。
当先夺门而入的是唐子俊,莫非一颗悬在半空的心顿时落下,眼圈微微一红,忍痛仰头道:“追刺客,莫让他伤了皇上!”声音平静,却自有一种决然之气。
唐子俊进门便见莫非倒在地上,背上还插着一柄清刚匕,一颗心不由自主的急跳起来。又听莫非大呼,见莫非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神色中颇有乞求之意。他比谁都明白这宫里根本没有刺客,那引走羽林卫的,自然是接应莫非的人。莫非是要他去就那人。
以唐子俊的眼力,一眼便看出匕首并没有刺中要害,不由放下心来。这一愣的瞬间皇上及一众羽林卫已经跟了进来。唐子俊眼神一凝,朝李柚静静欠身行了一礼,“微臣去抓刺客。”见皇上点头,自北窗一闪而出。
莫非见唐子俊追去,心下一松,脸色也舒缓了下来。这才觉得背心剧痛,忍不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李欣玉见莫非竟然受伤躺在地上,也是一愣,刚刚在殿外的盛气凌人顿时弱了几分,突然有些心虚起来——难道真的有刺客?明明是慕容云菲偷偷潜入掖庭局,天策府七大队的人怎么可能看错?可事实摆在眼前,莫教皇上误会了才好。
想到此处,她念头急转,脸色却是震惊加上惶恐,娇声道:“这不是莫才人么?怎会在此处?”几步跑过去想将莫非扶起,却听背后一句冷喝:“住手!”
皇帝李柚的声音十分平静,却自有不可抗拒的威严,“请职守太医全部到明仙宫来。”首领太监万金连忙领命去了。
李柚几步走到莫非身边,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听莫非轻“嘤”一声,口中淡淡道:“忍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步履坚定而沉着。
李柚转身的瞬间,李欣玉借着火光看见李柚冰冷的脸色,和眼中掩不住的一汪柔情和担忧,顿觉浑身冰凉,险些站立不稳。暗暗悔恨:人算不如天算!我这般费尽心机,到底是在为谁做嫁衣?
……
坐在皇帝的御撵上,被李柚抱在怀中,莫非只觉耳朵根发烧。风吹在耳边细碎柔软的秀发,有些酥酥痒痒的。耳中传来蝉鸣与蛙鸣起伏的鸣声,夹杂着扯撵的辘辘轮声,格外清晰。
总算是过了这一关,可是,莫非默然偷觑了一眼李柚,称病避宠这一着,以后恐怕行不通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感觉到李柚的目光望了下来,莫非连忙将眼闭上,假装昏迷。只觉李柚抱她的手又略微紧了紧,耳边轻轻有极低的几句话语传来,合着蝉鸣车轮声,有些听不清。可莫非终究还是听清楚了。
“莫莫,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柚子会保护你的!”那语气饱含着无比的柔情,却叫莫非身子一僵,从头到脚,一片冰浸寒凉。
难道说,只明玉殿选秀时的那一眼,终究还是被他记住了么?自己和姐姐,微微的那一丝神似,终究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么?
莫才人,明仙宫,哪一处不是姐姐的印记,可自己竟然还可笑的心存侥幸。
胡思乱想间,莫非只觉心底一片悲凉,恨不得立刻给李柚两个耳光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在乎姐姐,却要她受那样的苦!难道君恩果真如此难测?
感觉御撵停了下来,明仙宫一阵慌乱的惊呼和迎驾,又传来榆钱的低呼和压抑的哭泣。莫非听着纷乱的声响,心下气血翻涌,被李柚抱着走了几步,竟真的晕了过去。
第九十章 辩是非,怒了南宫,慌了充容
……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朦朦胧胧间莫非只觉口中焦渴,不自觉的唤了一声“水”,又挣扎着想挣开眼,眼中酸酸的迷蒙着,睁眼尚看不清人脸时,便听见榆钱惊喜的声音,“小主醒了,小主醒了!”接着便听见一阵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咚的声音到了床边。莫非的手被人一把抓入掌中,一个女声凄凄哭道:“姐姐可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莫非认得是南宫雪的声音,又凝神半晌,才看清她梨花带雨的面容,眼中确有真挚的担忧,不由得心中歉疚,回握一握她的手,勉力笑了一笑,“哭什么?我没事!妹妹可还好?”
南宫雪抹一抹眼泪,叹道:“幸亏慕容蓝见我们许久未回明仙宫,带着荷塘等人出来寻我,这才在御花园假山之后找到我,又将我送回染菊殿。这刺客也太过大胆了,将我打晕,又将姐姐劫走!可惜让他逃了!”
逃了么?有唐子俊追上去,原本就不需她再担心什么。看着南宫雪一脸愤恨懊恼,莫非却是松了一口气。此时榆钱已将试好的温水端来服侍莫非抿了两口。莫非背部的伤口已经处理包扎好了,却还是有些钻心的疼。榆钱连忙垫了几个软枕,小心翼翼的扶着莫非斜斜靠好。莫非望了一圈,并未见慕容蓝的身影,只做不经意的问道:“慕容蓝呢?怎么不见她?”
南宫雪与榆钱对望一眼,榆钱眼眶一红,低下头去。莫非一颗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只静静看着南宫雪道:“怎么了?”
南宫雪刚收拾的眼泪又要滑落,黯然道:“慕容蓝听闻你不知去向,将我送回染菊殿后。便慌慌张张的去寻你,此刻还没有消息,只怕……”
榆钱顿时跪在地上。磕头悲戚道:“都怪奴婢不好,应该坚持和蓝姑娘一起去寻小主的!蓝姑娘让奴婢在裳莹殿中等着,怕小主突然回来没个人伺候。奴婢竟就这么傻傻的在裳莹殿中等了半夜!奴婢该死!请小主赐罪!”
莫非自然知道慕容蓝的安排,怎会让榆钱跟着呢?这丫头也太实诚了。她轻咳了两声。柔声道:“起来吧。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哭什么!这事不能怪你。”
话虽如此,莫非心中却是担心得很,眉目间也掩不住一丝忧色。南宫雪见了,也只能叹息无语。
……
殿中正自说话,突然外面有人高声到:“圣上驾到!”
殿中人哗的跪了一片,山呼万岁。一个赭黄色的身影风一般刮入殿中,见莫非面色苍白如纸。正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几步冲上去将她扶住,“不必多礼!好些了么?”
莫非被李柚扶着,多少有些不适应,敛眉低声道:“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并无大碍。”又看了一眼满地跪着的人,朝皇帝示以眼神,“皇上……”
李柚淡淡道:“都退下吧。”众人这才应声退下。
南宫雪却有些进退不宜,念头一转,柔声道:“皇上还穿着朝服。可见是才下朝,连便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赶来探望姐姐,姐姐真是好福气。”
李柚这才注意到南宫雪。见她一身齐整的天水碧丝绣宫装,内外两层浅青和深碧的宫纱繁复重叠,行动间恍若一池春水波光摇曳,越加衬得肤色赛雪,似乎怔了一下,“雪儿昨日也受了惊吓,怎么不在染菊殿好好休息?”
南宫雪又恭恭敬敬福了一礼才道:“多谢皇上挂念,臣妾无事。姐姐是在与臣妾一起散步时被刺客劫走的,听闻姐姐受伤,臣妾心中不安,是以特意来看看。”
李柚点头道:“倒是你们姐妹情深。”
南宫雪见李柚还执着莫非的手,连忙以手扶额朝莫非笑道:“妹妹这还有些头晕,这就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看姐姐。”
莫非见南宫雪竟要退走,知她有心成全,让自己能有机会承恩受宠,不由心中大急,却又不便显露在脸上,只依依不舍的唤道:“妹妹!”南宫雪见莫非苍白的脸上急出一抹红晕,只道她是不好意思,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又朝皇上行了一礼,便要退出去。
还没走出几步,却听门外先是传入万金低声的话语,听不清说什么。紧接着又传入一个女子银铃般的娇笑,“怎么?皇上在,本宫便探望不得莫才人了么?”
语音未落,一身红罗鎏金旋彩鹊宫装的李欣玉,在赤金挂珍珠流苏步摇的夺目珠光中摇曳进殿,看见李柚,仿佛欢喜不尽的样子,娇笑着行了礼,觑了一眼南宫雪,讽声道:“雅妹妹也在呢?这可巧了。”几步轻快的走到莫非身边,快语道:“莫妹妹好些了么?昨儿可真是好险呢!”不等莫非答话,又朝李柚笑道,“臣妾正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昨儿个夜里雅妹妹和莫妹妹一起,怎么偏偏打晕了雅妹妹,劫走了莫妹妹……”
莫非听得双眼微眯,敢情这李欣玉害人不成反倒将自己送到皇帝怀里,回去想了半宿,还是觉得气不顺,今儿打早便来找麻烦来了。莫非偷觑一眼,见李柚面色明显沉了一沉,有些不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