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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许那个年代,许多人对彼特拉克的看法都和艾许不一样,尤其是诗人之父盖布里欧·罗塞提教授。艾许个人始终坚信,佩特拉克笔下的劳拉,以及但丁笔下的比厄特丽斯,还有费娥梅达、塞尔维吉亚等其他许多柏拉图式宫廷情事的恋人,都是真有其人,而且她们被深深地爱恋,在有生之年依然贞洁高雅;同时,他也认为,这些情事绝不是写来讽喻意大利的政治或是教会主宰的政治体制,而且,它们也绝非创作者自身灵性的寄寓。彼特拉克于一三二七年在法国亚维侬遇见劳拉,当下即为之倾倒,从此始终如一地深爱着她,尽管她坚守着对丈夫的忠贞。艾许在给拉斯金的信中愤慨地表示,诸如此般将之抽离,说成是一则则寓言,又说它们并非真实地出自于“人类那具体呈现了纯真,以及自愿坠入地狱的生命力的灵魂,一一散发而出的热情”,实在是大大误解了诗的想象以及爱的本质。他还说道,他自己的诗文,无论初始或是终端,乃皆取决于“此般具体呈现的真理,此般不曾重复出现的独特的生命”。
对于彼特拉克的深情,他深有同感,由此来看,难怪即便爱伦·贝斯特父女俩基于基督信仰而表现出所谓的踟蹰或奇异的行径,他也依然愿意如此无怨无悔地等候。在他们相识之初,爱伦还是一个虔诚信奉宗教的高傲女孩,依据她的家人以及艾许本人的说法,她是个脆弱而纤细的美丽女孩。如我之前所说,这位首席牧师一直很担心艾许是否能够赡养妻子,另外,再加上爱伦自身的信仰,她对《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中的怀疑论一直十分苦恼。由他们交往期间所留下来的信件可看出,爱伦对他的态度并不是轻佻地调笑,不过尽管如此,她的情感依然未深受约束。可惜的是,这些信现存已不多,毋庸置疑,这都是因为爱伦的妹妹佩欣斯在她死后擅作主张处理的结果。不过,在她将自己交给鲁道夫之前,当她看着自己的妹妹———佩欣斯和费斯,都有了幸福美满的归宿,而自己却仍在闺中待嫁,那处境想来一定十分难堪。
这些事情让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位恋爱中的热情诗人的感情问题,究竟,当时三十四岁的他,对于他纯真的新娘———一个已不再年轻,而且还年届三十六岁,全心全意为外甥、外甥女牺牲奉献的老姑娘———怀抱的会是什么样的情思呢?他的纯真和她一样不染一丝俗尘吗?还有,以二十世纪现代人的心理来看,大家一定会禁不住怀疑,他如何能在长久的等待中忍受生活中的欠缺?众所皆知,维多利亚时期有许多名人,基于心理上渴求安慰,臣服于生活在底层社会中艳丽俗气的女子,亦即那些说说笑笑、浓妆艳抹的妖妇,她们总是在皮卡迪里广场制造无数的喧闹与麻烦,还有那些迷失的缝纫女工、卖花女,以及那些自甘堕落的女人,她们颓倒在拱门之下,向当时知名的特派员梅休乞讨,幸运的话,还会被乐善好施的慈善家安杰拉·伯尔德库茨以及小说家狄更斯所救。就维多利亚时期的诗文而言,艾许的诗在性方面的风俗规范,还有性意识这方面,都呈现出广博的知识。他笔下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一个个绝对都充满肉欲,他笔下的卢本斯是个懂得鉴赏人体的行家,安伯勒组诗中的叙述者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完美情人。像这样的一个男人,当真能满足于柏拉图式纯净的情欲?而不再拥有花样年华的爱伦·贝丝特,她那一丝不苟的优雅又是否藏隐着令人意想不到的热切回应呢?或许,这答案是肯定的。少年时期的艾许从来不曾留下任何犯错的记录,到他晚年,那就更毋需赘言了———就大家所看到的,他一直是那么一位有着骑士风范的男人啊!当他以手揽着她那令人安适的腰围,并且将她轻举至那石面的御座之时,他们俩从对方那儿,自彼此那既孤独又专注的身上,究竟看到了什么呢?那是否缘于前夜的幸福和谐?爱伦写信给家人时说,她的丈夫“极尽一切的温柔体贴”,由此,我们自可猜出答案为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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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12)
于此,另有一种不同的解释,是我个人较为认同的。那情状,实乃取决于两股强烈的,而且直到今天,仍然不曾蔚为主流的力量,其一即为我们所谈到的,文质彬彬的诗人所怀抱的理想主义,其二则是席格曼德·弗洛伊德所阐述的升华理论。简而言之,在他们交往的这段时间里,鲁道夫·亨利·艾许曾写下了:二万八千三百六十九行的诗文,其中包括一部十二卷的史诗,三十五首戏剧独白诗,主题囊括了历史最幽微的起点以及现代在神学、地质学上的争议,一百二十五首抒情诗,以及三部以诗写成的戏剧———《克伦威尔》、《圣巴托罗缪的那一夜》、《克珊德拉》,这三部戏曾在伦敦西区特鲁里街演出,不过不很成功。他全心全意地创作,直到夜阑人静。他幸福快乐,因为在他眼中,爱伦就是纯洁的泉源,是一个充满少女之美的幻影,他呼吸着无比雅致的空气,那清新,远远胜过他想象中那些流血染病的画面,以及《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中“黯淡的土地上硫磺般的烂泥”,又或是博尔乔斯家族乱七八糟的床笫情事。他从来都不认为,这般纯洁的等候,这般旺盛的孤寂,会减损他一分一毫的男子气概。他愿意努力,他希望赢得她的芳心,而一切果真实现。如果说,后期的诗作,像是《封死之泉》,又或是那首传递着已在容颜上消退、但却永远停驻在画布上的美丽的《画中的女士》———如果说,这些后期的诗作,当真暗示着鲁道夫后来十分在乎自己这般长久守候的牺牲,那也并不影响我所提出的论点。而且,这几首诗也无法帮助我们进一步思索,这对新婚夫妇在那晴空万里的日子里,相偕来到沃克吕兹泉漆黑的巨穴外,究竟是带着何等的情感。
克拉波尔来到他那赏心悦目的套房,把拍下来的信又看了一遍。他打了通电话给比厄特丽斯·耐斯特。她的声音厚厚的、毛毛的;她显得很犹豫,就像她以前那样,不知所措地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她和以前完全一样。他早已学乖了,他知道对耐斯特小姐奉承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反而是,想办法让她产生罪恶感就可以让事情好转。
“我手边有一两个疑问,真的是只有你才能帮得上忙……我特意空出了这个时间找你……其他时间真的真的是不方便,不过为了配合你,我当然也可以再把时间改一下……我的好比厄特丽斯,如果你真的不能来,那我也只好另外再作安排了,你这么忙,我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你……”这耗了他颇长一段时间,不过既然早就预知结论会是什么,这段过程自然也就省不得。
他将上了锁的公文包打开,放下了那几封鲁道夫·亨利·艾许写给教女的信件,说穿了,也就是那些他偷来的影像;然后,他又抽出了其他的照片,像这类照片他收藏了不少,而且什么样子的都有———不同的肌理、色泽、角度、细部———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此等事情是那么单纯,单纯得非做不可,那可是让他全神贯注的好去处。说到自我升华,他自有一套自己的方式。
①卡麦洛(Camelot),传说中英国亚瑟王宫廷所在的城镇。
①乔西亚·斯波德(Josiah Spode; 1754…1827),英国陶瓷工匠,风格气派华丽。
①亚瑞克妮(Arachne),希腊神话中的织布高手,向技艺、智慧之女神阿西娜挑战织布技艺,结果因为态度傲慢,激怒女神,被变为一只蜘蛛。
②永远的否定(Everlasting Nay),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历史学家、文评名家卡莱尔作品《重新缝制的衣装》(Sartor Resartus )中首篇篇名,意即思想最初的阶段,总是持续地在怀疑与否定。
③施莱艾尔马赫(Friedrich Ernst Daniel Schleiermacher; 1768…1834),德国神学家,他认为每个人对上帝的认识乃是出自于个人的幻象。
④出自柯特律治诗作《忽必烈汗》(Kubla Khan),“痛饮天堂的乳汁”,意即得到源源不绝的灵感。
①Northanger Abbey,英国小说家简·奥斯丁(Jane Austen; 1775…1817)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