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没说话,点点头,由鸳鸯搀着走了。可她虽说让众人该干嘛干嘛去,可今天这种场合,谁敢到处跑啊?她前面抬起了脚,后面王夫人尤夫人马上跟了上去,邢夫人犹豫一会儿,也只好不甘不愿的跟着上了去——到最后,一干人等还是只能聚在一起说话,不过是从开始地站着,换成了坐着罢了。
秦可卿去世时尤氏生了场大病,前前后后拖了许久,也不知是真的身体差还是心里不舒坦才好不起来,反倒是知道元春要省亲后,才算慢慢好了起来,今天她一身诰命服侍,厚厚的妆容下,也看不清楚脸色,但只看她说话时中气饱满,看着倒像是好了。也对,要她身体不好,只怕今天这种场合,就不被允许出来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元春。但无论如何,此刻的尤氏是极高兴的,坐定后看着王夫人神色不大舒坦,忙劝道:“娘娘事忙,来得晚些也是有的。二婶子哪怕是盼女心切,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倒像是王夫人不是因为自己被落了脸面不高兴,反是一片拳拳盼女归家的慈母之心。
果然,王夫人的脸色好了许多,看着尤氏的眼里也恢复了以往的老好人模样,带着几分赞许道:“你说的是,是我想岔了,娘娘不过是晚一些回来,倒是我太着急了。”叹了口气,拿帕子试了试眼角,落寞了神情道,“只是我儿多年不曾归家,我这心里……”
尤氏赶紧劝道:“婶子快别伤心了,娘娘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等日后再产下皇嗣,定能荣华富贵再上一步,就冲着这个,婶子也高兴才对啊。”
王熙凤也劝道说:“是啊,今天是好日子,二太太可千万别难过。”
王夫人这才收起了难过,笑了:“是啊,今天是好日子,合该高高兴兴的。”不好意思地冲着众人笑笑,“让你们看笑话了。”
邢夫人撇撇嘴,还是扯起了嘴角:“弟妹是慈母心肠,一心关心娘娘,我们这能不知道嘛。凡事当娘的,谁不恨不得孩子天天在自己眼前啊,如今娘娘在宫里,弟妹每月进宫看望娘娘还不够,今天娘娘不过是晚来了一会儿,就难过成这样,怪不得人都说荣国府二太太是最疼惜子女的,跟弟妹一比,我可输得天差地远去了。”
话一落地,王夫人的笑脸就僵住了,看着邢夫人的眼睛都能喷出火来了,这阴阳怪气的,是在说她假惺惺吗?
王熙凤却是好险没笑出来,心中只觉得自己以往确实是太小看了邢夫人,瞧瞧她说的话,王夫人一片慈母心肠?呸!宝玉是她后半生的依靠,王夫人对他自然看重,可对元春,那就差了一截了。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为了富贵,就把元春送进宫去。当年元春进宫时,荣国府的人脉还在呢,元春哪怕是不能嫁进王府有爵人家当长子嫡媳,可嫁进一二品人家还是有些指望的,那日子,可不比在宫里强多了。到最后,王夫人还不是舍了元春!如今元春好了,能帮衬家里了,王夫人才全心全意对她,要元春还是原来那个女官,瞧王夫人能不能舍得把自己大半私房拿出来给元春使!邢夫人如今这么大夸特夸的,听着可真够讽刺的。
尤氏开始还不觉得,可看着屋里众人的脸色,细细一琢磨,也回过了神,不由暗骂自己最快,当年元春入宫时是多不情愿,自己和邢夫人可都是亲眼看见的,自己何苦这时候再扯出什么慈母心肠来,这下倒好,这两个掐起来了,源头还在自己,真是自找麻烦!
一时屋内尽皆无语,王夫人脸色不好,王熙凤尤氏尴尬,唯有邢夫人,笑眯眯的喝了口茶,还捡了两块豌豆黄扔进了嘴里。贾母见此,有心想说什么,可看看邢夫人,想到她身后的贾赦,张开的嘴不由得又闭上了。两个儿子儿媳现在都是有依仗的,自己插手,得罪了那边都不好,罢罢罢,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自己啊,还是过自己日子。
恰好有婆子进来问是否要摆饭,贾母便命人传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不可怠慢。因天色暗下,又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过一段时间,各处灯火通明,用饭毕,忽听外边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接着就有人大声通报:“来了,来了!”
元春,终是来了!
正文 第七十三章
( ) 十数对红衣太监起码打头,一对对龙旌凤旗,雉羽夔头开道,又有太监拿了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这就是元春的版舆了。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夫人依次在大门外迎接,男眷由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等候,看元春版舆一到,忙道旁跪下,不一会儿,就飞快跑来了几个太监,飞快的扶起了贾母邢夫人等。元春却并没有露面,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这才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
回到暌违了十多年的家,又是衣锦还乡,元春心头万般情绪涌动,看着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一时竟是说不出自己心头到底是喜是悲。这个富贵荣华的家里,当年,自己也是那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可是一朝入宫,自己却不得不收起自己满身傲骨,伏低做小步步为营看人脸色,纵使如今富贵尊荣,可当年的小心害怕委曲求全,却是刻在了心头,无一刻敢忘,那份心酸,每每想起来,都叫她不寒而栗……
不过这恍然也就那么一刻,元春到底是在深宫里摸爬打滚最终得到了胜利的元春,很快的,元春就收拾好了心情,将所有那些不必要的伤感通通扔到了脑后,在宫人的伺候下更衣毕复,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饶是元春看惯了深宫的富贵堂皇,一时竟也说不出这园子的半点不好来。“奢华太过了。”元春暗自叹息一声,忍不住又有几分窃喜,这一切的繁华,却都是因为了自己才得来的。这样的规制,普通大臣人家根本不敢如此,如今,也是因为‘省亲别墅’这个名号,贾家才敢这般的大手笔。“如此的美轮美奂繁华富丽,吴贵妃周贵妃家,怎么能比?”想起自己的两个死对头,元春冷哼一声,开始思量着明天要怎么在她们面前好好炫耀一下了。
一路登舟看景,舆内看灯,到了正殿,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去了贾母正室。那里,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早都被太监通知了在等着呢,元春走进屋子,举目一看,尽皆亲人,终究是忍不住眼眶一红,水雾弥漫了双眼。
“老太太,太太……”元春哽咽一声,竟是盈盈拜了下去。
贾母哪里敢受她的家里,不等她矮□,刷的就跪倒了下去:“娘娘不可啊,老身受不起啊。”
贾母这一跪,不说邢夫人尤夫人等,就是王夫人,眼看着自己亲生女儿给自己行礼,哪怕心头酸涩难当,很想受了这礼,可也清楚的知道,以元春的身份,今天的场合,不说自己,就是这满屋子里的人,谁也受不起元春的理,深究起来,这就是越礼,忙也跟着跪了下来:“娘娘万不可如此,您是尊,我们是臣,如何可受得这礼?”
元春双眼垂泪,紧上前几步,一手搀了贾母,一手扶了王夫人:“你们受不得我礼,却如此多礼待我,可知我心头有多苦?”
贾母和王夫人一听这话,具是心头酸涩,险些落下泪来。一家子的骨肉亲,却因为这规矩礼教,不得不做如此多的礼仪,不得亲近,这痛楚,可不是折磨人入骨?尤其贾母曾亲自抚养元春,与元春祖孙情切,王夫人是元春生母,骨肉连心,更是疼进了心坎里。“娘娘……”三人对望,尽皆哽咽难言,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围绕在侧,也都哀戚不语。
许久,还是元春先收了泪,强笑着安慰了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这话里,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一丝怨怪的。贾母和王夫人脸上顿时就显现出了难堪痛楚之色,见此,元春眼中也是懊悔之色闪过。
邢夫人看着这气氛又僵住了,看着满屋子人,也就自己身份还高些,少不得再劝几句:“娘娘说的是,好难得回家一趟,一家团聚,正该好好说说笑笑,怎么倒哭起来了。娘娘这些年的一切,可不都是为了家里老太太弟妹能好?如今见你们难过,心里可不得伤心难过?老太太弟妹还是快些笑笑,也叫娘娘心里宽慰些。”
“你说的是,你说的是。”贾母忙不迭的抹了抹泪水,请了元春上座,扯起了嘴角道,“是我弄岔了,这么好的日子,还招娘娘伤心。”一边又看了王夫人道,“快些高兴些,娘娘好难得才回家,正该一家子好好乐呵乐呵才是。”
王夫人也不是不晓事的,忙也跟着挤出了笑来:“是,老太太。”又笑对元春道,“娘娘方才看了园子,可还满意?那园子图纸,还是咱们老爷亲自找的人去绘制的,那园子修筑时,我也看了,摆件什么的,我也看过了,只不知,可还和娘娘的心意?”
元春自是连连点头:“园子非美轮美奂不足以形容,老爷太太对我一片心意,我岂有不满意的。只是太太看着,清瘦多了~”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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