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老宣头那位美丽的外孙女陶莹,借着马灯灯光,从上到下把公孙龟年仔细端详了一阵子,并脱口对公孙龟年问:“您就是作家驮夫先生?”
公年龟年答道:“过去是,现在是工作队员公孙龟年。”
姑娘显岀惊讶神情,显然不明白公孙龟年话的意思。
陶莹说:“您就是写《天眼》和《国家公务员》的那个驮夫先生呀!”
公孙龟年笑了起来,“怎么,您觉得不像?”
陶莹抿嘴笑笑,没再说话,只是又专注地看了看公孙龟年,仿佛要把公孙龟年的模样铭刻心中似的,然后就同外祖父一起走岀窑洞。
白东明和公孙龟年送老宣头爷俩岀了门,白东明这才转身,对站在自己身后没事人一样的公孙龟年又细看起来。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双手抚在胸前,好像还在喘着粗气。
倒是公孙龟年对白东明,刚才突然把房东老宣头爷儿几个请来,表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神情,更说了一句令白东明惊恐莫名的话:
“东明,他们刚才来干啥?是不是也碰到那个长脖子怪人了?”
“什么长脖子怪人?”
于是,公孙龟年向白东明讲述了刚才下工时,路上失足的事。
白东明倒没有被公孙龟年遭遇怪人吃多大惊,反而是对公孙龟年今晚所犯怪病吃惊之余,平添了一种担心。今天晚上,白东明本来是想和公孙龟年说罢给省里打报告事,就回队部,也即龙王庙继续起草那份《扶贫规划方案》的,几天前他就开始悄悄地起草这个《方案》了。可没想到,却遇到公孙龟本人这样可怕的情况。
白东明临时决定,今晚不回龙王庙了,就住在公孙龟年这里。
白东明决定和公孙龟年好好谈一次心。
………………
而公孙龟年呢,打从进驻龟峁庄第九天的这个晚上,白东明告诉他房东老宣头一家的这条消息时起,在他以后的日子里,至少有半年时间,晚上睡觉,经常会做起同一个梦——雨过天晴后的家乡小山寨,坡道上细流淙淙,被雨水山洪灌岀洞的蚁群,一只只蚂蚁总想爬过它们面前的指头宽的小河道去,而它们又总也过不去。梦中的他,总拿着一根小草茎或小树技,在为它们搭桥,他一边为小家伙们搭桥,一边还唱着儿时娘教给他的歌谣:
三粗两细一抹黑,
摔到沟里跌不坏……
而每当做过梦之后,醒来,公孙龟年又总是想到包括自己本名在内的几个专用名词:公孙龟年——龟城——龟峁庄——龟峁山……
公孙龟年总想:这是否也是一种宿命呢?
其实,就在这个与年轻的工作队长同睡一个土炕的晚上,公孙龟年不仅第一次做了他那个蚂蚁过河的梦,还做了另外两个梦。
第三章:缰绳抑或鞭子
第三章:缰绳抑或鞭子
008
五十年前,已具有三千年文字记载的这座省会城市,连所属郊县算在内也就只有五十多万人口,而现在却是一个三百万人口的现代化大都市。作为省城,现在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它不但曾有一个高雅的名字叫龙城,也曾有过一个有伤大雅却也曾叫得很响的名字:龟城。
据有人考证,龟城这个名称来源有三:一说是它座坐落的这个盆地中央,那块高地是一块龟型丘地。不知那丘地形状是本来就其形如龟,还是历来在此设郡建邑的统治者们有意为之削形龟状?那丘地历史上确实曾叫龟丘,也叫灵丘。城墙就是沿龟型丘地周边而筑,因而也叫龟墙。二说是先民在此筑构城邑之时,曾裂龟占卜,故意把城建成龟型,以取龟寿万年之意。以上两说据说都是有文字记载的。另外还有第三种说法,属于民间传说,并无文字记载,说是先民曾见巨龟出行于此,因而把城筑为龟型。到底哪种说法更切近历史真实且不去管它,不过,这座省会城市的龟型古城墙是全国古城墙中,至今保存最完好的。而城内古建筑却破坏殆尽。
据府志记载,原来的城内总体格局也是仿照龟背上纹络图案设计的。9条大街,18条中街,36条小街,108条蚰蜒巷,纵横交错,井井有条。大街小巷数目都是“9”的倍数,不是明九就是暗九,九者,久也,取永久长远之意。加之前后两门、左右四门,分别仿龟头龟尾和龟之四足。有人曾把这座古城,同古代也称龟城的四川省会成都相比较,认为成都简直没法同它相媲美。它的构思精巧,造型生动,形神兼备,实用灵活,如此城市建设思路、规划设计体系,即使放到今天也是独树一帜的。可惜城内古建筑如今已大都不复见。大规模地遭受破坏有四次,一次是当年成吉思汗大军的焚城,一次是1958年大跃进的“解放思想、破除迷信”的大拆除,一次是“文革”初期“破四旧、立四新”的打砸抢,最后一次,就是改革开放开始不久后的鼎故革新,市政建设大改造了。
那年,有着近15年军龄的军队转业干部公孙龟年,刚从部队转业到这座省会城市的《场》杂志社工作时,每逢星期天,他都要跑到城西南元龙山的极妙峰上,远远凝视这座保留着龟型古城墻的城市。那时,公孙龟年心中常常默念的一句话是,哦,看来。我公孙龟年与这座城市有缘,它竟然是我名字的前世注释,也带一个龟字!
古城墙周长三十六华里十四引五丈八尺,高三丈六尺,宽一丈八尺,这些长度均含暗“九”,整个城墙呈椭圆型。向外突出来的六道门就是龟头龟尾和龟之四足。傍城的那条河,称灵丘河也称龟水。河自东北群山中蜿蜒而来,傍城的东南边擦过,流向盆地西南方的另一个群山中。所以城的中轴线与切线般傍城而过的河床形成垂直。东西南北四座门也即龟的四足,分别俗称叫东足门、西足门、南足门、北足门,后来被人们减去“足”字,简称为东门、西门、南门、北门,而座落在城的西北至东南中轴线上两端的前后正门,原来叫首阳门和尾阴门,首阳门至今仍然叫首阳门,而尾阴门却早已不叫,大概人们嫌其太俗太难听缘故,后来改称臀门。但此“臀门”二字也只是在新修的府志上还用,实际上人们却不伦不类地叫作“店门”,估计也是困为嫌那“臀”字不雅缘故,何为臀者,屁股也。
站在城西南元龙山极妙峰的峰顶上看,这座老城,倒真的活脱脱真像一只正在向灵丘河爬行的万年老龟。
在龟头也即首阳门外偏左侧,原是灵丘河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一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叶,这里还是这座城市的垃圾场。因为店门外边也有一个垃圾场,被人们戏称为这只万年老龟的大便池,而首阳门外这个垃圾场便被称为老龟的痰盂。说是垃圾场,其实,也就是主要是倒些生活垃圾和建筑垃圾之类。因为这个位居黄土高原的省份,煤炭储量极为丰富,人们从来都是靠烧煤养活(火)生活的,而所谓生活垃圾也主要就是煤灰、炉渣之类;于是这块河滩地就有了一个正式名字:煤灰坡。后来,天翻地覆,摧枯拉朽,沧海桑田,社会发生陵谷之变,这座古老城市迅速膨胀为现代化大都市,旧城墙虽然保存完好,而城里城外却新建筑林立,古韵古貌已变得面目全非。尤其在首阳门外,所有的小丘陵全被推平,灵丘河两岸修起防洪坝和滨河大道。原来的河滩地变成了高楼鳞次栉比的市区,原来只是傍城擦边而过的灵丘河,油然成了一条穿城而过的城中河。许多旧地名也都更换新名。譬如这煤灰坡,大概人们觉得也太有伤大雅吧,于是取“煤灰坡”谐音就成了“梅辉泊”,并且真的在滨河滩地上,劈园、构湖、植梅,命名为梅辉泊公园。随后一系列带“梅辉”二字的命名也应运而生,诸如什么梅辉区、梅辉大厦、梅辉小学、梅辉夜总会等等,连那条占据城市中轴线、贯通旧城,并连接首阳门与店门外新区的中央大街,也以“梅辉”命之,叫梅辉大街。只有一点似乎不作美,原来滚滚滔滔、碧波荡漾的灵丘河,由于上游修了水库切断水源,加之城市周边大小煤矿的掠夺性肆意开发,地下水位下降,六七十年代尚能放筏行舟的一条清波凌凌大河,几年间就变为涓涓细流,而水质也越来越坏,黑乎乎犹如粘稠的墨汁,有人打趣说“古城有了这条墨汁的河,也算名副其实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了,有道是,文明都是墨写的嘛!”
不过变“煤灰”为“梅辉”,毕竟还是称得上是一个文明的演进。
但是,近几年来,这座省会城市突然又兴起一股好古之风。
这种好古之风,其源竟是岀自它的那个古名“龟城”的“龟”字。
这令公孙龟年看来,这座省会城市透露的复古信息,除有一种愚氓色彩外,同时,也令刚转业到这里工作的他,不经意间产生出一种宿命之感。看来自己这个名字带“龟”字的人,命里注定要与这座古龟城有某种前世因缘了。这种宿命论思想,是公孙龟年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第一次了解到这座城曾叫龟城时,就曾屡屡“一闪念”地出现过的。
多年以后,当公孙龟年又把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规迹、最后一个驿站,从这座古称龟城的大都市,转移到几百公里之外一个叫龟峁山的山、一个叫龟峁庄的小山庄时,他这种宿命之感,就不仅仅是一种“一闪念”了,而几乎就是一种对命运的认可。不过那是后话。
是啊,这座日益走向现代化的大都市的人们,仿佛是突然间,知道了自己居家的这座城市这条河,带“龟”字似的,于是这个“龟”字骤然间就火红火爆起来。许多新兴建筑、新兴单位和部门,竞先挤入这“龟”字命名系列,晚报叫《龟城晚报》,店门外一座 40 层大楼叫龟门大厦,梅辉泊公园人工新造一座小山,干脆仿古叫灵龟山,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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