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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风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知道,这‘树碑立传’很不容易。才气和热情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有时显得反而次要,更为重要的是良知、良心、胆魄、胆识,当然也还有智慧。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现在正经历着一个历史最好时期,但也是一个最具悖论性的时期。按历史发展规律可以说是顺流顺势,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千回百转归大海。但是,如果以发展前进的难度讲,却是革命性的,是鼎故革新、摧枯拉朽逆势逆行,是拉上坡的车,是开顶风的船,像喊着号子,拉着纤绳,向上游躬身行走的黄河和川江的纤夫们,像身负碑铭逆水而上的贔屭。而对于我们这些树碑立传者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们是纤夫,也是贔屭﹗龟年同志,你长期在部队工作生活,对一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东西,或者换句话说,对一些冰消三尺非一日之暖的东西,可能体会不深,以后,搞文字工作,你恐怕会体会得很深很深的。”
唐风的话庄重而又中肯。虽然话中几次提到“纤夫”二字,但那是一种自然的提及,并非着意的暗示,这令公孙龟年开始时产生的一点惊觉心绪,于不经意间得到消解。此刻,他只觉得唐风的话,说得实在太好了太对了,令人折服。对老头油然生出一种深深敬意。
最后,唐风又想问公孙龟年一些家里情况,公孙龟年不愿意说,连连表示“都挺好的”,唐风也就不再多问。
送走唐风,已是晚上近十点钟。公孙龟年打开放在两张床中间写字台上的台灯,刚打开一本大厚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他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却有随时写点随感随想的习惯,却听到有轻轻的敲门声。
公孙龟年一边答应着“来了来了”,一边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下一位漂亮女人,看上去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那女人显出一副吃惊而不好意思的神情,但却专注地看着公孙龟年,没等公孙龟年开口,就说:“对不起!我走错门了!您就是刚来的……”
公孙龟年赶忙说:“公孙龟年!公孙龟年!”
女人说:“我听大康说了,就是没见过面。我叫叶秀子,是杨大康爱人,就在咱们社美编室工作。刚从外地组稿回来。”
公孙龟年说:“请进!请进!”
女人连连解释说:“不了!不了!本来说改天来看您的,没想到敲错了您的门。不好意思!我是找给咱们刊物搞插图的常青瑞同志的。”
正在这时,与公孙龟年隔着两个房间的一道门开了,走出一个男子,对女人喊道:“秀子!不是告诉你我住16号嘛,你怎敲人家19号门!”
女人扭头对那男子说,“这个老常!”接着又回过头,重重地看了公孙龟年一眼,对公孙龟年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改日来看您!”
公孙龟年笑笑说:“没关系!没关系!”
公孙龟年看着叫叶秀子的女人向那男子房间走去,方才关门回到写字台前,面对打开的笔记本,想把思路调整到刚才唐风与他谈话中去,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一个心灵感应似的声音,“这个女人,怎么看都像专门来看我的”。他孙龟年自己也惊讶,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012
许是因了唐风那一番“好文负重”的教诲,公孙龟年在深深感到自己寡闻陋见的同时,对院中那组题为“龙子龙孙”雕像,就格外平添了一种带感情彩色的关注。第二天,他从刊社图书室借来《辞海》《辞源》《康熙字典》等工具书,查出“贔屭”条。后来又根据这些条目中提到的典籍,到图书室查找有关书籍,把他搜求到的有关“贔屭”和与“贔屭”有关联的诸如“龟”“鳖”之类的文字,抄录在自己那本大厚笔记本上——
1、《玉篇》,贔屭,作力貌。
2、《文选·汉张衡 <;西京赋>; 》:“缀以二华,巨灵贔屭,高掌远跖,以流河曲,厥迹犹存。”三国吴薛综《注》:“贔屭,作力之貌也。”
3、《元诗选·柳贯待制集·〈浦阳十泳>;》:“朱鸟前头森贔屭,苍龙古角见嵯峨。”猛壮有力貌。
4、《左思·吴都赋》:“巨鳌贔屓,首冠灵山”。
5、《本草纲目·介部》:“贔屓者,有力貌,今碑趺象之。”碑趺是碑下石座,习惯相沿雕作贔屓状,就是取其力大能负重的意思。
6、《岭南异物志》:“贔屓作系臂,又与姟!�
7、《诗·大雅》:“内姟谥泄!�
8、《传》:“姟病!辈蛔矶粖‘。
9、《疏·正义》:“西京赋云巨灵姟畬纫粤骱忧T驃‘者怒而作气貌,不醉而怒者承上醉也。”
10、明·杨基《升庵集·八一卷九五》: “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一曰贔屭,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兽,性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龙而小,性好叫吼,今钟上纽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六曰蚆夏,性好水,故立于桥柱;七曰睚眦,性好杀,故立于刀镮;八曰金猊,形似狮,性好烟火,故立于香炉;九曰椒图,形似螺蚌,性好闲,故立于门铺首。”
11、《搜神记》:“秦惠王 二十七年,使张仪筑成都城,屡颓。忽有大龟浮于江,至东子城东南隅而毙。仪以问巫。巫曰:‘依龟筑之’。便就。故名龟城。”
12、《太平御览·九州志》:“益州城初累筑不立,忽有大龟周行旋走,因其行筑之,遂得坚固,故曰龟城。”同书《成都记》:“府城本呼为锦城,秦灭蜀,张仪所筑也。每面各三里,周回十二里,高七丈,屡皆倾侧。忽有大龟周行,随其所蹑而筑之,功果就焉,故亦号为龟城。”
公孙龟年抄毕以上文字,大概是觉得唐风对贔屭的解释,与上述文字有出入缘故,随后又写下如下一段感想式的文皱皱文字。以后此段文字,竟被有人引伸为,公孙龟年生前就知其前身为龟状的贔屭。
唐公曰“此物好文负重”。吾不解其出何处也。“负重”籍有载,而“好文”未见出处。不知唐公据以何说。我猜度,大概出于“今石碑下龟趺是也”而推绎之,此物负重,为何只负碑铭而不负其它,于是乎推而伸之此物好文。唐公教导之用心良苦。吾能为此物足也。
013
哦,我翘望
耸天而立高高楼林
失望为柴腾起烈焰
你啊,你这列队
大步走进都市的
拾阶登上高楼的
醉卧于虎皮沙发的
革命
你可听到
十八岁小英莲
凄哀的婉唱……
那年那个秋天,那本定性为“反革命地下刊物”的油印本《我们》,在头题位置刊登署名为“千夫”的政治抒情长诗《天问》。上面所引诗句,就是那首长诗的最后一节。
这是一本曾被广为传抄的地下刊物。据说,其编者作者印者也曾被秘密追查与搜捕。后来结果如何?全部情况,不得而知,公孙龟年只知道,他自己是一条漏网之鱼。再后来,“四人帮”倒台,文革结束,虽然经过三年的“拨乱返正”,但“乱”有所拨、“正”却一直未返,不过有一点也是可以感觉岀来的,阶级斗争之弦似乎也并不那么绷得十分紧了。再后来,中国共产党召开了一次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那就是后来誉为划时代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因而列入反革命要案的这桩“《我们》事件”的涉案者,再也无人提起。随着“经济建设为中心”口号日益响亮,一桩桩冤假错案平反,几乎所有地富反坏右的帽子,仿佛是一夜之间就被大风吹掉了。那次事件当事者之一的《天问》一诗作者“千夫”,虽然没见有人为之平反,但也从此再无人以“反革命”再提起再追究。倒是随着政治天空的日益清明,一位虽非“千夫”却又谐音“千夫”的诗人“纤夫”的诗篇,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出现在全国公开出版发行的大大小小报刊上,且声名鹊起,声名日隆。
纤夫是一位密切关注现实的诗人,他的诗作品题材广泛,诗思洋溢人类与历史的良心良知,且诗风大胆、泼辣、尖锐,具有极强烈的感召力与震撼力。而诗人自己却似乎是一个生性孤僻的避世隐者。读者从未见他与外界接触,从未见他参加任何社会活动,从未见任何报刊或典籍对他本人情况作过哪怕稍为详尽一点点的介绍,包括那些连篇累牍的对他诗歌进行评论的文章,也未见对他本人情况作过哪怕简略的介绍。
这只能解释为,诗人纤夫是刻意不想张扬自己的。
据说,几家权威诗刊诗报曾经向纤夫本人直接约稿,让诗人本人写写关于他自己,并把大量读者来信转寄给他,而均被他无声婉拒。
据说,有的报刊还派岀专人专程深入到他的通讯地,河南平顶山地区一个偏僻贫困小县一所乡邮政所,企图采访他,结果搞得采访者一头雾水。那个小小邮所惟一的工作人员,也即编辑部信封上“茹花团同志转纤夫收”的茹花团,听说竟是一位农家大嫂式的妇女,不仅诗人纤夫没能见上,连那位女人也没能见上。那女人每天背着背篓奔走在山乡邮路上,常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到头来连诗人纤夫是男是女都没搞清。
其实,人们哪里知道,这位声名日隆的诗人,从他开始作为地下刊物《我们》的作者,到他后来名声大震,从来都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军人呢,一位后来最高职务升到正营职的军队干部。到《场》杂志转载他的长诗《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