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一朵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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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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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考虑到这是一个哀者的请求,上级酣然同意并批准。

  刊社工作交由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杨大康主持。

  公孙龟年这一请求的批准,无异是明确表明,公孙龟年也即著名作家驮夫,在著名《场》杂志的生涯,就此要结束了。

  其实,公孙龟年在接了唐风班,主持刊社工作不久,心里就意识到,对他的工作进行调整或撤(撒)换,那是迟早的事。这件事岀了之后,他进而甚至想到,最终对他进行处分和撤职,也是迟早的事。至于如何处分,这绝非如幼稚的白东明所说,想赶紧了断就能了断的。公孙龟年不想为自己做任何陈情性的申诉申辨,他也懒得去作如是之想,党组织希望自己上纲上线到什么程度,自己就上纲上线到什么程度。公孙龟年的最低希望是,将来能保留一份工资,能有一份工作可做,比如像现在,能让自己呆在这个叫龟峁庄的小村庄,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就心足矣。仅此而已。

  三年前,省委书记高大印退岀一线,做了一名全国人大常委。

  两年半前,老总编辑唐风,又踏着自己那位老战友高大印的脚印,彻底离休离职,把《场》杂志交棒到公孙龟年手中。

  交接时,老唐有句意味深长的话,公孙龟年至今记忆忧新:“历史会铭记这本刊物,在中国政治文明建设中所建树的功勋的。但是,不会记住我们,我们这些办这本刊物的人。不会!不会!”

  当时公孙龟年就想,听老唐这句话说的,好像《场》杂志即将寿归正寝似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明白了唐风预言的深刻性。急进的《场》杂志,注定在历史文明的演进中,只能起一种桥梁式的短暂的通道作用,桥梁对于整个道路来说,从此岸跨越到彼岸虽然是永远必要的,但终究也永远都是短暂的。不过令公孙龟年没有想到的是,它会短暂到如此之短,从老唐创刊到现在,仅仅十年不到时间嘛,此“桥”就要到尽头了,而且“结束的由头”,又是如此具有一种“莫须有”味道!

  白东明对公孙龟年的担心,包括对公孙龟年再犯病再出事的担心,公孙龟年虽然也并非全然无知,但公孙龟年绝对想不到,白东明对他目前处境还有着另一翻良苦用心:白东明这些天,一直在思忖,是否该动用一下自己的老父亲干预一下,帮助公孙龟年度此难关呢?可是,白东明自己也在犹豫,或者说,他在权衡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之所以如此,是白东明太了解公孙龟年和《场》杂志这件事,是何等敏感的一件事了,太了解这个被人们戏称为“经济小省、政治大省、跑官强省”的黄土高原省份,目前这些领导者们的一贯作派了,同时也太了解《场》杂志社那位临时主官杨大康先生品性了。还有,白东明也太了解自家老爷子那种认死理、不饶(挠)人的死倔劲儿了,老头子会不会认为,儿子是在徇私情为公孙龟年说项呢?

  何况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是流淌在血液中,连他白东明自己也自觉不到的一个原因,在使他犹豫:对公孙龟年其人真正了解多少?

  公孙龟年从来不对任何人讲露自己的人生履历及家庭之类情况,也从来不向任何人探询人家的人生履历及家庭私事。尽管公孙龟年和白东明多少年前,就在河阴事件的那次调查中共过近两个月的事,就认识了,但后来交往并不多,等到这次下乡扶贫后,才算真正有了密切的接触。即使如此,他们也并不互相了解对方的人生履历及家庭私事之类。

  这种互相了解上的隔阻,还因为两人人生与家庭背景不同。

  在公孙龟年自已,则不仅出于“纤夫事件”原因,还有他婚姻问题上更为难言苦衷之类因素,这几乎令他养成了一种自我封闭症;在白东明,则纯粹出于一种严格的自我要求,这也是父亲对他的要求,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是中国一位著名老革命家的儿子,换成另一种语言说,无论父亲蓝如海,还是儿子白东明,都不希望父荫子贵这种特权,成为一种血统继承。这是父子两代共产党人,最纯洁的政治操守和做人原则。

  白东明常常庆幸父亲对自己的这个严格要求。

  当一段时期内,全国所谓“八旗子弟党”流言四起,各种各样父辈与子辈血缘的非血缘的名单,以或文字的或口头的方式,大肆流传,白东明发现,他们家竟也有一人被列入名单之中,那就是他的同父异母长兄洪昌明。大哥洪昌明一直姓父亲本姓,而白东明却从小随母姓白。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兄洪昌明,是父亲参加革命前,在村里成亲的第一位妻子生的。母亲是在生他时难产死的,从小寄养在村里别人家。直到五十年代末,才被父亲接回到北京。长兄洪昌明原在国家一个部的任副司长,现在,是南方某省省委常委,兼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副部级。

  白东明见公孙龟年只是坐那里抽烟不说话,干脆自己也掏烟抽起来。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烟火明明灭灭,在老宣头孔晦暗窑洞里闪烁,如他们各自说不明道不清的星星点点的思绪。

  
  035

  终究,白东明还是没能说服公孙龟年,与他同回一趟省城。

  一早,工作队全体人马集中到龙王庙。

  一则,白东明离开之前,还有些话要叮嘱大家,二则队员们各自也有些事情,要托白东明回到省城代办,比如给家里捎信之类。何况,还有一件事,是白东明和肖俊英两人决定下,让每个队员都必须办的,那就是每人都给自己的单位捎信,要求给龟峁庄捐款捐物﹝特别是衣服被服枋椋С址銎抖庸ぷ鳌W蛲恚蠹揖蜕塘亢昧耍纱喑枚映ふ獯位厥〕堑幕幔冒锥靼阉贾酶蠹业恼庀钊挝瘢泊瓿珊美玻∷裕」馨锥鳌⒐锕昴昊乖诘厍诩湓冢蠹揖透髯缘ノ涣斓夹戳俗ㄐ牛勺蛱焱砩希扛鋈嘶故怯侄夹戳诵牛冒锥鞒中徘鬃匀ゼ潜镜ノ涣斓肌�

  山里的天气,夜来得早,昼来得晚。

  就在白东明给工作队开罢简短的会,收取了队员们要他捎寄和捎送的信件,推着县扶贫办发给工作队用的那辆自行车,被队员们簇拥着,走出小庙山门的时候,东天的天色才刚见微明。

  这时,门外一个景象,令他们吃了一惊。

  山门外石阶下,跪下一排溜一家人。

  这是一个外号叫赖十三的一家。

  赖十三大名宣富贵,因为好吃懒做,又有小偷小摸的毛病,平常还有一种赖皮劲儿,且是他父母生的第十三个孩子,因而落下外号赖十三。

  赖十三家住在龟峁庄行政村最远最高的自然村龟尾垴,可称是河阴县这个最贫穷行政村的无产阶级。全家七口人,除夫妇俩两个大人外,五个孩子,一男四女,最大的女儿也只有十三岁,最小的儿子只有五岁。赖十三,大约五十岁岀头。四十多岁上与东掌村一个十九岁的傻女人宣荷叶,没领什么结婚证就撮合成一家人,成家后勤快了两年,靠几亩承包田尚能半饥半饱混日子。哪想第三年,傻媳妇生下个第二个丫头之后,以后几乎隔一年就生一个丫头,日子就过得越来越不成样子。最后,干脆就是带着傻婆娘和女儿在外讨乞要饭混日子的,同时也顺手牵羊偷点地里的嫩玉茭、生土豆之类。直到在讨饭流浪中生下一个儿子后,凡才带领全家回到村里。刚回村那阵子,全村人至今都还记得,他和他的傻婆娘以及五个孩子,一个个都瘦得都像猴精似的。不过有一点变化还是大的,自从回村之后,宣富贵的懒劲儿,倒是改了许多,不过由于人口多,那日子依然过得一塌糊涂。

  另外,这宣富贵四个女儿中,还有件奇怪事,那就是其中的三女儿三花与四女儿四花,看上去几乎年龄相仿,而且四女儿四花,明显与另外三个女儿及儿子模样不同。有人曾问询过宣富贵,开初,宣富贵的解说是,三女儿四女儿是双胞胎,后来又说,四女儿是他在外面讨饭时捡来的。由于这后一种说法虽无从考实,但还说得通,人们也就不再细考究了。

  工作队进村对各家各户摸查情况时,在山顶上那孔破窑洞里,他们计算过,宣富贵家的全部家当,恐怕也不值城里菜市场上一斤黄花鱼,那还是假设,有人愿意买他家那几个破碗烂砂锅。“当然,除非那几只破碗烂砂锅里,有一只是属于国家文物。不过,即使属于国家一级文物,摆放在赖十三家里的价值,恐怕也抵不上二斤土豆更珍贵”——这是当时,快人快语的张小燕的一句话,这句话,令公孙龟年当时,都作为经典性语言,马上记在他的笔记本上,触类旁通,很思考了一些问题。

  怎么回事?工作队刚进村不久,就和村委会一道,给赖十三家送去五十斤白面、五十斤小米、五十斤高粱、一百斤玉米面和玉茭糁子,还外加由队员们自动捐助的70元钱。时间才过这么短,难道就又断顿了?

  这是白东明见状,脑海里产生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工作队所有人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就在大家脑海里刚刚产生这一想法,刚刚站定在山门门口的当儿,副队长肖俊英却腾腾腾地,跳下山门前石阶,走到一家人面前。

  “宣富贵!你搞什么名堂?简直是胡闹!”

  肖俊英的大嗓门,在山沟寂静的早晨显得分外响亮。

  赖十三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张化肥袋的牛皮纸,见肖队长喊他的大名,先是一愣(楞),紧急着似乎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然后就如鸡啄米似地磕起头来,一边磕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叫道:“俺家没法活了!俺家没法活了!”

  肖俊英伸手扯住赖十三的后领,一把就把他拎起来。

  “宣富贵!你先给我站起来,再说话。”

  跪在赖十三身后的傻婆娘,被肖俊英这一举动吓得啊啊直叫,五个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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