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宣石狗是在回到龟峁庄的第五天,在县看守所见到李谈天的。李谈天人没瘦,也不形容憔悴,这令宣石狗多少有点吃惊,感觉这位叫哥哥的倒插门姐夫,不像是在住监狱,倒像是在住宾馆。
在看守所,那间专门为犯人准备的探视室,李谈天一见宣石狗,就要求监视的法警离开,说他要和他的弟弟说点知心话。那法警竟然应允,搬了椅子就坐到门外了,并把门也随手关上了。
按说河阴事件,虽经中央专案调查组调查过了,凡涉及到的责任人,该党纪政纪处分的也都处分过了,该追究刑事责任也都羁押在案准备接受检察机关调查和法院庭审,这时的犯罪嫌疑人,是不准和法律机关以外的人接触的。宣石狗是硬着头皮找到二姐宣素青,才得以见到李谈天的。
那天和二姐话不投机,二姐再没理睬宣石狗,就走了。
自从大姐宣素兰和二姐宣素青两家,都发生变故后,大姐宣素兰就被姐夫陶重农,送进省城一家精神病院治療。
大姐宣素兰出得是一件丢人败兴的丑事。
当时,已是城关镇教育助理员兼联校校长的宣素兰,搞了一次封闭式民办教师培训,培训地点,是黄河边那个有名古渡口小镇水泉湾一座招待所。但岀事却岀在黄河对面邻省的河阳县。培训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在全国教育先进典型的河阳县观摩教学。几天观摩结束后,结业典礼和随后组织的一次茶话会和舞会,也在邻省河阳县一座煤矿招待所进行。不知怎么搞的,舞会竟成了一次群奸群宿的群魔乱舞。宣素兰自己也给卷进去了,当时连宣素兰自己在内,十多名女教师和十多名男教师,再加上那个煤矿上临时合同制男工十多人,每个房间里赤条条两仨个女人、五六个男人奸宿在一起。
当时,首先是邻省河阳县公安局,得到匿名举报电话,火速连夜出警,逮了个正着。接着,河阴县公安局也接到河阳县公安局通报,火速派人过河,把河阴县犯事的人,全部抓回了河阴……
这事情发生在中央对河阴事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八个月之后,也正是公孙龟年那本《天眼》刚刚岀版上市,火热畅销之时。宣石狗回到龟峁庄时,事情已过了多半年时间。此时冯其山已经受处分调离河阴。当时接替冯其山担任县委书记的不别人,却是冯其山大兄哥,姐夫,又是陶重农老伙计,当年草山四大侠之一的仝新。仝新此前,已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一个副厅级回到老地方河阴来当县委书记,当然尽管还挂着黄原地委委员这个副厅衔,毕竟让人感到意外。当时就有人说,仝新到河阴任职,是陶重农促成的。也有人说,这既是仝新本人意愿,也是他岳父,当时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马斌的主意,目的在于让女婿清洗儿子留下的脏屁股。还有人说,老头子是让女婿来弥补儿子犯下的过错,有点从家族利益角度岀发,“那里跌倒那里爬起来”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公安厅副厅长的姐夫仝新,接小舅子冯其山县委书记的班,合乎不合乎原则故且不论,但却是合乎组织程序的。
事情发生后,仝新马上电话报告地委,并紧急召开了县委常委会议。地委书记刚刚在电话中指示,严密封锁消息,待事情查清后再做处理。紧接着地委副书记,刚由常务副专员升任专员的陶重农,电话也来了。陶重农在电话里火冒三丈,一说话,就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是怎么搞的,出一件事还不够,小舅子黑色事件还未了清,你这当姐夫的,又要造个桃色事件?真是混帐透顶﹗”
电话是直接打到常委会议室的。为了让参加会议的常委们,都能听到陶专员的话,仝新还按了那个放音开关。陶重农话声在会议室大而响亮。听着陶重农骂声,参加县委常委会的常委们竟发现仝新在冷笑。
等陶重农骂过,仝新说:“重农同志,我们现在正在开常委会哩,研究如何先把事情搞清楚,谁知道到底是桃色的,还是其它什么颜色的。不过老陶,我告诉你,这里头还有宣素兰同志呀﹗”
接着全体县委常委就听到,陶重农那边,咣啷一声话筒落地的声音。
就在那天晚上,被关押的宣素兰醒来,先是傻傻地哭傻傻地笑,接着又失去记忆,变得疯疯巅巅,并被火速隔离送往省城一座医院。
专员陶重农,是否知道事情发生的蹊跷?是否清楚宣素兰绝不是犯这种错误的人?但这毕竟是牵扯到自己老婆,而且老婆还是主要嫌疑人,事情又被搞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想掩盖也掩盖不了了。随即陶重农就向地委,同时也向省委打了报告,检查自己疏于家庭教育,尽管事情尚未最后弄清楚,但自己难咎其责,请示处分。并表示自己会严格按照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党的领导干部的要求,处理好此事的。陶重农正式与宣素兰解除婚姻,是宣素兰岀事,并被收容进一座精神病院治病的半年之后。
学校危房事件处理中,李谈天被拘留住进看守所。宣素兰又出事后,女儿陶莹,就一直由宣素青和陶家小保姆照顾。宣素青干脆带了儿子宣百顺不住自己的县城别墅,而住进了陶重农在河阴县城的家,一方面为照顾这两个残破的家,一方面还要时不时地回到龟峁庄,照顾遭受包括宣石狗出走在内,多重打击的父亲老宣头。那天,宣素青刚在父亲那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宣石狗就进了门。她本想好好责骂一下宣石狗的,死在外面都干什么去了。谁想一接话茬,宣石狗就当着老父亲的面说她“对不起姐姐”。本想还想再住几天的她,干脆赌气回到县里。
宣素青没想到,宣石狗竟然还来找她这个二姐了。
宣石狗进门,既不提大姐宣素兰事,也不再提宣素青如何对不住大姐事,只是告宣素青说,他要想去看守所,看看哥哥李谈天。
“我想看看哥,我去了,人家看守所不准我见。”
宣石狗没头没脑一进门就扔出这么一句话。
自从李谈天被捕,宣素青也没见过面,按规定不准亲属探视,陶重农也来过电话,命令她,不准找任何人说情探视。她把宣石狗回来并想探视李谈天的事,打电话告诉陶重农。陶重农在电话那边骂了声“这个狗东西”,沉思了一阵子,竟然答应了给县里有关人士打打招呼。
这也是宣石狗能够顺利探视李谈天的原因。
宣石狗在看守所见到李谈天,才叫了李谈天一声哥,李谈天就伸手捂住宣石狗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
李谈天低声说:“狗子,哥也顾不上问你外出这么长时间,都干了些啥了。时间关系,哥只给你说一些悄悄话,你一字一句都要记在心里。哥这次把事犯大了,将来判什么罪,哥都准备接受,大不了是个死刑。不管怎么说,死了那么多孩子,判哥死罪,哥也不申诉了。哥要告诉你的是,哥是被人害了,坑了,骗了。但哥也留了个心眼,哥虽不识字,可哥并不缺心眼儿。要不,哥还能成什么著名企业家吗!”
李谈天说着,竟笑了。不过,是苦笑。
李谈天告诉宣石狗,所谓工程严格按照计划投资总额设计、预算和执行都是假的,最后的决算也是假的。实际上,设计给修改了,工程量给减了,原材料给偷换了,发给工人的工资给大打折扣了,还有动员广大师生当小工参加劳动,帐面上是以勤工俭学支援各学校的教学费用,实际上也是空的。帐面是完成980万元投资,实际估计,连500万工程量都不到,而帐面上有整有零,全都做到填平补齐了。怎么补齐的?这里边猫腻多了。怎么猫腻?李谈天苦笑道,一言难尽哩,那些人心要多黑有多黑,什么坏主意都是冠冕堂皇,名正言顺的。至少有500万哪,被留在不知哪个人口袋啦!”
宣石狗问:“哥,你留有底子?”
李谈天说:“不留还行?我也搞着一本帐哩!”
宣石狗问:“在哪儿?”
李谈天忧郁地说:“我让咱姐保存着哩,可姐她……”
宣石狗怵然一惊,立刻惊叫起来:“咱姐?哥,你说是咱姐呀!哥,你说,你说的那些人,包括不包括咱姐夫?”
李谈天年龄虽比自己的大姨子宣素兰还要大几岁,但却一直随妻子宣素青和宣石狗,称宣素兰叫姐姐,称陶重农姐夫。
李谈天想了想,说:“俺也说不清楚。俺总觉得咱姐这事出得奇怪,中央专案组不是调查过了吗?该处分的人也处分过了,当然包括哥我在内,追究刑事责任的,也正在立案侦察。可姐却突然岀这事,这是挡姐夫的嘴呢,还是给姐夫颜色看?还是姐夫自己就……不,姐夫一直是为俺好哩﹗”
宣石狗禁不住冷笑说:“哥呀哥,你真糊涂﹗”
李谈天说:“哥真是被这优秀企业家几个字的迷魂汤灌糊涂了。”
宣石狗说:“哥,你怎不交给二姐,要交给大姐呢?”
李谈天说:“咱姐人稳当有文化,说不定那本帐将来交给咱姐夫,还能用得上。你二姐文化低不说,脑袋也是个榆木疙瘩,交给她也不保险。”
宣石狗说:“哥,你说,叫我办啥事吧?”
李谈天说:“能让你办啥?想法找到姐的那本帐,保存好。将来恐怕能用上用不上,还难说哩。人家党纪政纪处分一下就算担了责任了,剩下几个说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死的死了,说实心话,关着的几个,哪个是真正知根知底的?最冤的恐怕是何县长,他知道个啥,他还为工程质量问题和俺吵过架哩,还向县委县政府打过报告哩。怎说上吊就上吊了?那个温一方坏小子,倒该自已上吊哩,可人家……,唉,哥也是,当时真不该走姐夫这个后门,搅这个工程!哥这下恐怕是活不成了。可哥反过来想,就是能活下来,哥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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