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续不说话了。
颜景同忽而担忧起来,郁闷呢地说:“梅元白也跟他爹去打仗,你一定要跟紧他,他是将军的长子,一定不会有危险。”
钟续一撇嘴:“我才不当胆小鬼。”
“不是一回事儿,打仗非要死了才叫胆大啊,建立功勋并且能活着回来的,那才叫厉害的人。”颜景同挺直了腰,“我爹不让我去打仗,他说我们颜家够多人在打了,让我好好学治国之策,一样效力皇帝效力朝廷。以后,我当丞相,你当将军,好不好?”
钟续笑了:“纪丞相那么厉害,你一定要好好用功才行。”
明明刚才还乐观,下一刻就又纠结了,颜景同担忧地说:“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现在就说梅元白这里好那里好,你们朝夕相处那么长时间,肯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真想去求我爹跟,让我跟你们同去。”
两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说着现在,说着以后,甜甜蜜蜜的,亲亲热热的。
迟衡和纪策在里边,仰躺在龙床上叹息。
纪策笑着说:“你的心也够狠的,马上就出征了也不去问问他,还等着他一小孩来找你,‘侯门一入深如海’,他能摸清你在哪一门啊?”
迟衡郁闷地挠脸:“我不想勾引他。”
“勾引?”
“钟续这孩子最黏人,我要是对他照顾太好,他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纪策哑然失笑:“好自大!好狂妄!是怕他不喜欢你,所以干脆现在就置之不理,以后说起来也有个由头是不是!”
“……纪副使猜得准!”
当然不是真的,迟衡仍然无法忘怀若干年前的事,企图救他,最终却杀死了他,想起来至今仍然手足发凉。可以护他一时,护他很多,可以像现在这样命人暗中保护他,可还不够,远远不够,只有钟续强大了才可能自保。
钟续临死的执念是来生变得强大。
迟衡爱他,怜他,但不是溺爱,宁愿提心吊胆放手让他去拼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就行了。
纪策戏谑道:“我看啊,等连州一战回来,他说不定就和景同或者梅元白好上了,你呀,说不定被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悔都来不及了,哼,可别让我出拆散鸳鸯之类的损招!”
迟衡叹了一口气:“他要是喜欢上了别人我就成人之美。”
纪策嗤笑。
迟衡出奇认真:“所以,我什么都由他去,不过多地关心、不过多地亲近,假如他十八岁还是喜欢我,我就和他说以前的事!”
“你是在考验他吗?”
“不是,我想让他不要受到任何干涉,去选择真正喜欢的人。”迟衡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总有一种预感,恐怕不能一直守护他身边。纪副使,虽然我现在是皇帝,可我好像,总有……”
纪策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什么呢!”
迟衡振作精神,出去与钟续聊了几句,无非就是劝他好好跟着梅付学,一定要出类拔萃才能回京城。
颜景同则被纪策手指一勾带出去了。
钟续虽然目光眷恋,但说及打战却一脸激动,跃跃欲试,迟衡看得酸酸的,渐渐的天色暗了,迟衡喃喃:“我送你出去吧,每次分离,都是这样的天气。”
钟续不明所以。
御前护卫撑伞过来,迟衡示意他们离去,钟续坚定地说:“陛下,你留步,我走了。”
说罢,夺过伞匆匆离开了。
迟衡怔了一怔,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越下越大的雨中,一股伤感涌了上来,不由得同样走进雨中,将护卫推开,沿着钟续的路走过去,他知道钟续是要去纪策的宫殿里,和颜景同汇合的。
淋着雨才到半路,他见路边有人。
伞扔在一边,对着宫墙蹲着,迟衡抹去眼睛上的雨,看清了那人分明是钟续。
听见的是雨声,看见的是肩膀在抽动。
他的手臂似乎拭泪一样,时时拂过眼角,是伤心哭了吗?还是怎么了?大雨浇湿了全身,单薄的衣裳贴在纤瘦的身体上,颤抖着,令迟衡心软了,心碎了。
钟续就这么蹲在青藤缠绕的断墙边。
还是这么孩子气啊。
明明送他到书院就是要变得坚强,明明期望能出来一个像石头一样硬朗、拗不断折不断的钟续。想不到,虽然枪法绝妙,性子却还是那么脆弱啊,这可怎么好,怎么舍得若无其事地离开呢?迟衡想,应该转身离开,可双脚却一点儿不听使唤,被吸住的磁铁一样走了过去。
钟续转过身来,看不清是不是流泪了。
浑身都被雨浇得落汤鸡一样,钟续见是迟衡,吃了一惊,而后豁然站起来,靠着宫墙,难以置信地大睁着眼看同样淋雨的迟衡,讷讷地说:“我刚才,刚才肚子疼,我现在就走……”
说罢拾起伞在雨里跑开了。
迟衡拼命遏制住追赶的念头,再度看着钟续消失在雨中,故人,大概从未离开,假如他依然毫无理由地选择了自己,那么,又怎么忍心让他煎熬呢,期待只有彼此都是唯一的钟续,会无法忍受吧。
整个八月,秋风惠畅,迟衡说:“容越,破荆,你们不是一直想回泞州看看吗,现在边疆有石韦顾着,现在可以回去瞅一瞅。”
容越和岑破荆都是泞州人。
岑破荆一愣,而后哈哈大笑:“哎呦,我去的地方就多了,一个夫人一个地方,等回来就明年了,哈,哈哈哈,衣锦还乡啊一定要气气派派的才行,辛辛苦苦打仗不就为这一天嘛!”
容越纳闷:“现在吗?战还没打完呢。”
岑破荆给他一肘子:“有石韦呢,你看你,天天念叨紫星台啊紫星台啊的,这么好的机会也不回去瞅瞅,假惺惺的啊,还有垒州,你不是说最想回垒州看看以前练兵的地方吗?难得清闲!”
容越疑惑地说:“太突然吧?”
迟衡微笑:“我替你们安排行程,一定风风光光的。”
迟衡一向大方,吩咐下去。
自然是又气派又光耀,就差沿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务必令沿途的官员千里相迎。岑破荆很麻利,似乎早有预料一般,次日就领着家眷们启程了。
容越孤身一人。
要走更洒脱,不过他一向好招摇,所以吩咐得更加繁琐一些。容德殿里,容越嘟囔说:“破荆有家有室,他回去当然风光,我回去,呃,向谁炫耀啊,紫星台的师兄弟们都被我欺负惨了,没谁欺负过我的啊——我这才叫锦衣夜行啊!”
迟衡笑着递给他一个木盒子:“给你定做的。”
容越好奇地打开,却是一件灰色的衣服,大失所望:“这就是你给我的?这么普通的衣服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这质地,什么质地啊,滑不够滑,软不够软,款式,也很平常嘛,我不求你给个龙袍,好歹也得是贡品才像话是不。”说罢,兴趣缺缺地把衣服扔一边。
迟衡挂不住了:“不喜欢就算了。”
坐在床沿上不说话。
容越收拾着行李,也不说话,二人就这么静默了许久,容越越收拾越难受,把东西一掷,砰的一声重重坐在床上,面露愤懑之色。
。
作者有话要说:……
想知道容越为什么生气……绝对不是因为衣服喔,哈哈,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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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三一六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容越收拾着行李,也不说话;二人就这么静默了许久;容越越收拾越难受,把东西一掷,砰的一声重重坐在床上;面露愤懑之色:“我不是破荆,藏不住;有什么说什么,就算现在不打战了也不需要削得这么快吧!你当你的皇帝;我们难道会威胁你的皇位不成?再说了;三军在我们手里,但我们哪个不听你的啊!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啊!迟衡,你要是戒备我们,就直说,反正我也不在乎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功成名就,卸甲归田,我还落得轻松!”
迟衡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什么呢!”
“不用装糊涂!我清楚得很!你要兵权就直说,犯的着跟我们曲里拐弯吗?我和破荆,我和破荆跟你这么长时间,你还能信不过我们吗?你说,你想干什么我们没支持你!”容越越说越恼火,又说不出的伤心。
迟衡要抱他,被甩开了。
迟衡站在一旁尴尬,半天叹了口气:“我只是随口一说,想不到破荆这么快,我挡都挡不住。”
容越愤愤地说:“你就虚伪吧!”
迟衡站在一旁尴尬:“我只是随口一下,想不到破荆这么快,我挡都挡不住。”
容越愤愤地说:“你就虚伪吧!破荆还不是怕你多心,跑得比老鼠都快。还让我回紫星台,紫星台有什么好看的,一把火烧光了,矽州那个紫星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看个毛啊!师父和庄期都在京城,让我去看什么?迟衡,我就明说了,反正不用打仗了,用不上了,我干脆辞去大将军的职位,你也不用疑心我会造反!”
“容越……”
容越抿紧嘴唇,自暴自弃地说:“将军白发最可怕,趁着我一头黑,还能在紫星台看个门!”
迟衡笑了,把他一把抱住:“瞎想什么呢,我把垒州封给你?”
垒州?
迟衡重复道:“我知道,什么王什么将军那都是虚的你不在乎,我把垒州封给你,行不行?当初多亏有你,有你的垒州军,我才可能起军。我不会忘恩负义的,容越,你别动不动就辞管归田之类的,我听了多寒心。”
“……你寒什么心!”
“我是有收兵权的意思,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不打战了,军队肯定要散回劝耕农桑的,不然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兵啊!我要是直接在你们面前解散军队,你们作何感想,不是更伤心吗,所以让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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