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时随地感应到他的气息,再不能像以往那样无论他在何处都可以毫不费力的找到他。
戴着那串珠链,我在他最后一刻出现的地方独自守着。
当以为守了至少一百年的时候,露着半张脸的太阳却刚刚从海平面跃起。
我落了单,所以又被时间给欺负了。
(八)
我上了天。
他是神仙,归天庭管,如今出了事当然应该找那玉皇大帝问个究竟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虽然是初次上天,我却在那里已经大大的有名了。
一堆大小神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不过可惜的是,他们不是来找我要签名的,而是要来杀我的。
幸亏这些扛着替天行道大旗的向来有一个很好的传统,正式打架之前总是喜欢逞逞口舌之利,美其名曰为师出有名让我能死个明白。
在一片让佛祖也要晕菜的唧唧歪歪中,我颇费了些力气(随手让几个最唠叨最不知所谓的家伙永远闭了嘴)才弄明白了我的罪状——魅惑上神。
(九)
他犯了天条,我即将遭天谴,这让我欣喜若狂。
他被我魅惑了,他那颗无悲无喜死水一潭的神仙心肝,因为我这个妖怪而起了波澜。
果然还是咱妖怪的勾引功夫冠绝三界呀!
我这副笑逐颜开手舞足蹈的样子,想必让周围的神仙们觉得此妖已被煌煌天庭的威仪吓疯,是时候拿下其小命了,于是不约而同一哄而上,个个都是打群架的好手。
本来我心情大好是不想动手的,奈何妖不揍神,神却要扁妖。总不能傻待着等死吧,我还要跟我那如玉的‘良神’恩恩爱爱呢!
很快,打群架的倒了一大半,跑了一小半。
因为没想到天上的神仙们居然会这么菜,我本以为就算没他那么厉害,可总不至于逊到哪里去才是,所以一不留神下手就稍稍重了一些。事到如今,也只好对那些倒了霉灰飞烟灭的说声‘活该’了。
我就这么一路轻轻松松地打到了灵霄宝殿,不过没见到玉帝和王母,诺大的殿内只有一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
我乖乖地跟着老头来到了囚禁他的地方。
反正这老家伙虽然肯定不像外表那么容易摆平,我却还是有几分把握能打得过的,不怕被骗。
(十)
对于可与天地同寿的我们来说,我和他分别的时间连弹指一挥都算不上。然而,我却觉得足已经长得地老天荒。
他坐在缭绕的云雾间,如初次相见那般,一身洁白。
在他似乎永恒的平静目光注视中,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自以为袅袅婷婷风姿绰约,实际上则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然后,他笑了。
自打千年前他被我的胡搅蛮缠给气笑了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的笑容。而且,我敢肯定,这一次他的笑是发乎于心的。
恋爱中的神仙的笑容原来竟是如此销魂。
于是,我晕了。
我如酩酊大醉般晕晕乎乎地晃到了他的身边,痴痴地傻笑着蹲下来,握住他温暖有力的手。
“我们走吧!”
连天庭都是这样的不堪一击,我与他一起,天上地下又有哪里是我们去不得,离不开的?
(十一)
如果说,恋爱中的女人是笨蛋,那么恋爱中的女妖怪就是蠢蛋。
我很蠢,所以我没有看出他的笑只在脸上而不在眼中,更加与心全无关联。
我也没有察觉到紧握于掌心的那只手,已然成势的杀招,将我的致命之处尽笼其中。
当魂魄被打散的一霎那,我又问了一个非常蠢的问题
“为什么?”
他依然那样平静地注视着我,好看的脸上甚至连笑容都未曾稍减半分。
然而,这如玉的神仙却再也无一丝的温润,有的只是万丈寒冰下的冷厉。
“因为你是为祸三界的妖孽!上神与我等布下此计,不惜以身犯险,耗时千年,便是要将你彻底铲除。”
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那个领路的老头。
蠢蛋妖怪的蠢问题,他不屑意回答。
(十二)
在我眼前飘来飘去的白胡子白得那么炫目,就像是他那永远纤尘不染的衣衫。
好干净的天庭啊,好干净的神仙。
我笑哈哈地吐了几口血在那片白惨惨的颜色上,看着毫无章法的红白乱象,仿若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般高兴地拍起了手。
我一边拍手一边笑,一边拍碎自己已经四散的魂魄一边唠叨个不休:
“我招你了还是惹你了?”
“既然我没招你也没惹你,那你要杀我就未免也太没道理了吧?”
“我答应过你,再也不害人,又如何去祸乱三界?”
“我好喜欢你,我以为你也会喜欢我。”
“我是个妖怪,却爱上了神仙。现在我明白了,这他妈的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就要不存在了,你成功了,但你为什么不笑呢?从心底所发出来的笑容,你这个很厉害的神仙难道从来都不会的么?”
“虽然你骗了我,可是,这一千年我还是过得非常开心。只不过,欺软怕硬的时间跑得略微快了一些。”
……
终于,最后一片魂魄也被我拍成了齑粉,在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我清晰地说了四个字:
“我恨你们。”
(十三)
苍老的笑声回荡在这沾染了异色的洁净天界,老头捋了捋残留着血迹的白胡子,如一位德高望重的慈祥长者。
“能与上神同享此恨,幸甚至哉。”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恕不远送。”
清清冷冷的声音,无波无澜的眼眸,只是那双唇不知何时竟苍白如雪,仿若原本的色泽尽数化为了衣襟处的那几许殷红。
“到底还是上神棋高一着,忙了一通,我等却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长者还是长者,只是慈祥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和懊丧:
“真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上神你居然不惜用自己的全部神力来保那妖孽的一条命,只可惜我等一时大意而没有留心到那串平平无奇的珠链,若能知晓那其中竟封印了你的九成修为,又岂会功败垂成?!
现如今,你用那串珠链护住妖孽的元神,并且让其隐身于三界之中,再也无踪可循,实在是好心计好手腕,果然是够狠够绝,不愧是可与我分庭抗礼的上古之神。只是,你的这番苦心作为却只换来一个恨字,可悲可叹啊!”
(十四)
“我的最后一分力量也在之前的一击中消耗殆尽,今后,对你而言,我和她只不过是两个毫无威胁的存在。当初你让我去收她,不就是想让我与她两败俱伤,然后你再趁势让我们永远消失么?现在虽然晚了一点,但三界的平衡如你所愿,你的地位无可动摇,最终目的也算得上是基本达成了。”
一丝淡淡的浅笑噙在冰冷的唇角,映着眸子里的嘲讽:“恭喜陛下终除心腹大患。”
“哦?真的除了么?”
天庭的统治者,三界的至高者,没有王冠,没有锦袍,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故作威严。
轻声询问,若有所思。少顷,白须飘飘,眉眼弯弯,慈祥的面具复又戴上,一团和气的老者缓步离去:
“就算那妖孽真的能再恢复今时的法力,也要花上至少万年的修行。至于你,虽然她闹上天庭,将一切都摆在了明处,你又降妖有功,我自是再也奈何你不得。然则,你身为上仙,却终究是险些受了妖物的魅惑,触犯了天条。所以,在那妖孽为了报仇而潜心苦练的这段期间,你就在此好好地享受一下天谴的滋味吧!
我只希望到了那时,你要有能承受她一招的气力才好。积蓄了整整万年的恨意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拭目以待。不过,又有谁会来保住你的元神呢?哦呵呵呵……”
(十四)
纯净的天空瞬间漆黑一片,缭绕的云雾化为重重束缚的锁链,在电闪雷鸣阴风阵阵中诸般刑责加之于身的他,竟全无苦痛之色,素洁如雪中白莲般的面容上,反倒渐渐绽出了一个淡若清风,朗若骄阳的笑容。
“是这样笑吧?我本来的确是不会的,不过认识了你这个妖怪之后,便会了。”
“你没招我也没惹我,所以,我怎会那么没道理去杀你呢?”
“你是一个只想速速打发时间的妖怪,又如何有心思去祸害三界呢?你只是危及了让上位者的王座安稳无忧的平衡罢了,和我一样。然而,这个平衡终是不能有丝毫倾斜的,否则,祸及的便不只是区区一个座位,而是无辜的众生。我只有选择伤了你,对不起。”
“一千年的时光真是过得好快啊,可惜,我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一点点将力量封入珠链内而不为玉帝所察觉,未尝能有半刻闲暇与你一起静览世间美态。你我之间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我也很喜欢你。我是个神仙,却爱上了妖怪,不管是天作孽还是自作孽,无论是‘恕’还是‘死’,都由我来承担就好。”
“等你醒来,就不再是那个很厉害的妖怪了,而只是一个法力微弱的小妖。这样也好,有那串珠链陪着,我想你会平安,也会快乐。”
“你将不再记得我,出手之前我就已经悄悄封住了你此生的记忆。所以,你不会来找我报仇,玉帝想看好戏的如意算盘定是要落空了。”
“如果你不喜欢神仙,也千万不要冒冒然的就跑去找人家的麻烦,因为,不要忘了啊,你只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小妖精。”
(十五)
我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姓甚名谁。
总之我两眼一睁,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全身上下除了衣服便只有一件东西——正挂在我脖子上的那串白色珠链。
这玩意儿晶莹剔透的很漂亮,温温润润的戴着也很舒服,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取下来过。另外,我最喜欢白色了,像天上的云儿像地上的雪,干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