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了亲我的鬓角,菱唇微凉,握着我的手送我到大门口,亲自送我上车,一路走出府中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沁凉的雪花,仰着头望去,苍穹一片清茫,这是天宝十四年的第一场雪。
披好狐裘大衣,他为我紧了紧风帽,“早去早回。”说着,目送着我上了车,十几名本领高强的府丁环卫着我的马车,车子吱吱呀呀行了一段距离,掀开轿帘回眸望去,还可看到那个如苍松般伫立在风中的雪白身影。
素白的衣衫和天空中飞旋的雪花儿浑然一色,唯有青丝如墨,在冰冷的晨风中罂粟般轻舞,带着清新如莲的气韵,渐渐杳去,像是一个淡淡散去的梦境。
那一刻,我的心绪复杂得如缠绕的蛛丝,纠缠不解却又无法触碰,明知它已成为盘根错节的死结,想要扯开它,唯有支离破碎,筋脉俱断……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上府邸的院墙在视线之中缓缓倒退,上面涂画着些许的细微痕迹,如同调皮顽童的画作,不经意再看不出来,墙壁,青砖,乃至落叶潇潇的树干,均在不经意处可看得到那些微的划痕。
身体靠上了马车舒适的坐垫,厚厚的织锦棉垫将我的身躯包裹了进去,身体却仍在微微的颤抖,长长嘘了口气,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我终于看到了,那已经久违了的,顾南风的暗记……
紧紧握起拳头,尖利的指甲嵌入了皮肉之中,我还是等到了他的消息,那么按照我让岳仲景传递给他的丝帕上标记的计划,有顾南风襄助,如果顺利,我和欢颜应该很快就要离开展府了。
只是展若寒现在位高权重,上次长安的府宅被马帮侵扰之后,现下的怀化大将军府有重兵把守,所以即便依照我的计划脱逃,这其中必定还有一番不小的波折。
紧紧咬着嘴唇,凝神思索,头脑中飞快地筹谋打算,不经意间马车已经驶入了定鼎门大街,“姨娘,四爷吩咐不得在人多的地方多作停留,姨娘喜欢什么,可以让小的们去买。”
府丁贴着轿帘轻轻的说,掀开帘子看去,人潮如流,果然车子已经驶入了岳仲景绸缎庄所在的那条最繁华的街市,只是我已经不用再到那里去了,“并不想买些什么,不过是透透气罢了,继续走吧。”
府丁躬身应诺,车子咕噜噜一路在定鼎门街市上缓缓前行,我只是透过窗口看着那些往来的人群,今天下了冬季的第一场雪,许是初雪畏冷,街市上的人群并不如往日那般熙攘,商家也不似平素那样繁忙,街道上洋溢着几分慵懒闲逸的气息。
“停车。”当马车走过定鼎门陆桥的时候,我吩咐了府丁停下脚步,打开轿帘下了车,石桥头那个吹糖人儿老汉正着抄手守在他的挑子旁,丝丝白发在寒风中飞动,老花的眼睛打量着往来的人流,不时从怀中掏出酒壶喝上一口,抵御着冬日的严寒。
“姑娘,这大冷天难得你还能出来!”他看见了我,笑眯眯的打着招呼,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笑纹,“还要个糖人儿吗?”
“好。”我打量着他的糖人儿挑子,吹好的糖人儿有孩子们最喜欢的十二生肖,后背插着彩旗的将官,手持长枪的士兵,长袖善舞的美人儿,各色活灵活现的人物。
他向挑子中的小炉子里加了两块煤炭,烧热了盛着糖稀的小铁锅,“上两次姑娘要了银甲将军,白衣男子,此番姑娘想要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他慈祥睿智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让我有几分忍俊不禁,银甲将军,白衣男子,难得他记得这般清楚,唇角微微弯了弯,脑海中闪过了那些方才看到的那些斑驳记号,信口说了一句,“这次就要一个黑衣黑马的骑士吧。”
那个糖人儿拿到手中的时候,禁不住莞尔,果然是黑衣黑马没错,也是个纵马驰骋的骑士没错,不过哪里是俊朗帅气的顾南风,分明是怒目扎虬的猛张飞!
身边的府丁赶着上来付钱,老人却拈须微笑,“姑娘总是照顾我生意,这个糖人儿老汉不收钱,就送给姑娘了!”
“如此多谢了。”我点点头并未拒绝,拿下良嫂为我准备的戴在手上的白狐皮抄手,递了过去,“虽不是我自己的东西,到底还值些银子,送给家中的婆婆吧。”
“这东西如此金贵,如何使得?”他大惊失色,苍老如树皮般的双手连摇,不容他推辞,已经把那狐皮抄手挂在他身后的挑子上,拿着糖人儿转身上了车,“人海茫茫,能见上三次面何尝不是一种缘分,以后我可能没机会再来光顾你的糖人儿挑子了,权当做个纪念吧。”
缓缓放下轿帘,吩咐府丁出发,不知为何却隐约听到车外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经好似再熟悉不过的音色,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刻凝结成冰……
☆、第66章 寻找秦默
“阿默……”我轻声喃喃自语,猛地打开帘子扑到了车外,府丁惊诧之余没有停稳马车,我下了车几乎踉跄着摔倒,身边的府丁急忙扶住我的胳膊,被我用力甩开。
老汉也吃惊的看着我,我却已经顺着方才那声轻叹的声音冲进了人流,人群挨挨挤挤擦着我的肩膀,逆流而行,我瘦弱的身躯被人群冲击得像棵摇曳的水草。
四处环顾,拼命寻找着那个消逝了五年的背影,此刻我竟想不到要避讳府丁们的目光。
“姨娘,快回来!”十几名府丁紧紧跟在我的身后,神色紧张不停召唤着我,这一切在我的眼中已经视若罔闻,满心包容的仿佛都是那幽幽的一声叹息。
“阿默!”我高呼了一声,很多身边经过的人在回头看我,却没有期盼的那张面孔,左顾右盼,纷飞的细雪飘落在面颊之上瞬间变作晶莹的水滴,竟和着我的泪倾泻而下。
氤氲的眸光中,前方人流之中一个天青色衣衫的背影悄然独行,剑锋般笔直的身姿,萧萧肃肃的气韵,心仿佛被一只巨手死死捏住,带着痉挛的剧痛,推搡着人流拼命追赶那个背影。
府丁们已经脱下了罩衫露出里面的兵服驱散迎面而来的人群,试图追上我,这群人是展若寒精心挑选出来的,在他们手中我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
我根本没想在这里逃走,只想在他们捉到我之前追上他,终于我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阿默!”语声中带着期盼的颤栗,泪光已经模糊我的双眼,“是你吗?”
那人立定,缓缓回身,当他的面容转向我的时候,我的心再次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如此陌生的一张面孔,只不过是这世上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虽有着与秦默相似的背影,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姑娘,我认得你吗?”他瞧着我,几分好奇,我的手缓缓从他的肩头滑落下去,那一刻失控的泪水点点滴落,在已经有了几分薄雪的地上打出了几点小小坑洼。
“姨娘!”府丁们趁着这个时机已经追赶过来,将我团团围住,每个人神情都是异常的紧张严肃,“这里人这么多,姨娘又有了身子,若是出了闪失可怎么向四爷交代?请姨娘速速上车,将军吩咐不得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我们需要得马上离开。”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让我渐渐从方才的冲动中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缓缓放下自己的手,向着那人道扰,“抱歉,你的背影很像一个从前的熟人……”
那人本来看着我的神情颇为好奇,但是瞧着我身边的阵势,巴不得早点脱身离开,连连摆摆手,“无妨,无妨。”转身离开。
重新坐进车子的时候,把头埋进了锦垫,四肢百骸仿佛已经没有了一点的力气,时隔五载,我以为自己早就可以放得下,却不料仅是一声相似的叹息声就让我阵脚大乱,理智仿佛在瞬间飞散,如此莽撞,如何可以筹谋带着欢颜逃离这个活死人般的墓穴?
这一刻的失态也许会很快就传到展若寒的耳朵里,到时候岂不又是一场风波?
我不停地自责,才让那刀割般的疼痛渐渐缓解,为了欢颜和我终身的自由,再不可以这般感情用事,成败在此一举,我再不能如此纵容自己。
临近将军府的时候,我要府丁们在路旁停留了片刻,下了车在一棵参天的古树旁干呕了片刻,我早已经过了孕初的反应,府丁们怕我尴尬,背对着我围拢在不远的地方。
唯有如此,才让我找到机会在这棵树干上用珠钗留下了自己的暗记。
将军府的高墙之上,青砖基石上,邻里的大门边,细碎的石子甬路旁都有那熟悉的暗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棵古树,顾南风要我在这里留下自己的讯息……
午时之前准时回到了怀化大将军府,眼见着府丁们都长长松了口气,每个人都熟知展若寒的坏脾气,跟着我这个不省心的女人出门,对他们来说,心头的压力并不亚冲上战场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展若寒不在,新来的管家婆将我一路引着向我的庭院走去,边走边好奇的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我。
来时心事重重并未曾注意,现下才发现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致竟然与上次出府时大不相同,园子里填了很多耐冬的花木,一树树殷红的腊梅妖娆绽放,清冽的甜香满园流溢,苍翠的松柏高大挺拔,青苍的深碧为将军府平添了几分冬日的生机与厚重。
有些馆舍显然是刚刚装点过了,换了新的窗纸,颜色缤纷,屋里屋外粉饰一新,就连房檐上的八角瑞兽好像都重新用金粉点了漆。
每一座房屋下面都悬挂着一对大红的宫纱灯笼,在正院的门口却是悬了成串的南瓜大小的红灯笼,金黄色的流苏光彩绽放,灼灼其华,看上去异常的喜庆。
“还没有过年,为何挂了这许多的宫纱灯笼?”我看着满园子的喜庆氛围,转向身边的管家婆。
“姨娘住得僻静也许还不知晓,后个就是咱们家老夫人的六十寿辰了,老夫人礼佛,六十之前不贺寿禄,今年正好一甲子,所以四爷和夫人早早给她张罗下了。”顺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