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夸她了,禁不起夸,一夸就飘了。”周氏随口谦逊着,想到小瑶池会,于是道,“回头既要出门,便好好添置些新的衣裳头面,姑娘家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
漂漂亮亮地出门?
姜姒唇边挂着笑,只轻悄悄地看着姜妩。
这一位三姐,如今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因为容貌不很出挑,性子也沉静,寻常不惹人注意。前世姜姒注意姜媚更多一些,因为这一位五妹妹年纪最小,脾气最坏,姜妩与姜媚一比,存在感也非常低。
可经历过上一世的事情,她那里还敢小瞧了姜妩?
咬人的狗不叫。
姜姒还没怎么真正了解过姜妩,若是没有她入门之后叫人递过来的一杯毒酒,她兴许不会死。不过,其实那时候姜姒自己也存了死志,活下去更没意思,姜妩的恶念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可恶念便是恶念,何等歹毒的人,才会向自己的亲妹妹下手?
这一世,她就是回来扒开所有的人皮,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傅臣如此,姜妩如此。
一念及此,姜姒敛了眼底神光,正想说话,便听见外面有人跟八珍说话。
周氏扬声道:“八珍,可是有什么事?”
“回夫人话,是前头裁制新衣的婆子来支领银钱,奴婢已打发她们去了。”
八珍在门帘外头回了一句。
姜姒听了也没在意,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来,由是道:“小瑶池会固然好,不过裙钗之事却还要卫姨娘那边首肯,怕是要先通知姨娘那边。”
对周氏回来之后府里的情况,许姨娘也有所耳闻,知道周氏还没拿回中馈,也不插话。
周氏却只是一皱眉,便再无异状,抬手便叫人去卫姨娘处通禀:“九月去说说府里去小瑶池会的事,叫卫姨娘张罗上。”
九月刚准备去,后面卫姨娘的人就来了。
真是个说曹操,曹操到。
卫姨娘身边的丫鬟绿香朝着主位上一拜,便道:“卫姨娘着奴婢来问询夫人小瑶池会一事,已叫人备下了东西,专挑拣的府里最好的给四姑娘。四姑娘与府里的爷们、姑娘们若是要去,便请四姑娘先挑,剩下再给其余姑娘送去。”
这话说得。
姜姒不由皱了眉,果然见到姜媚没忍住,站了起来,又立刻被对面许姨娘一个眼神给按下去了。
姜妩倒是稳稳坐着,不过看绿香的眼神明显也不很愉快。
哪儿有这样说话的?
东西先送来给四姑娘挑倒也无可厚非,可送来的这些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看上去都是富丽堂皇,真真是府里极好的东西。卫姨娘也是挑准了这个时候叫人来膈应的,更使得一手离间好计。
尽管姜妩姜媚都是庶出,比不得姜姒尊贵,可以前周氏在的时候也没有说把姜姒挑剩下的拿给庶出姐妹,都是按着规矩分送开,各自有别。这一回许姨娘倒好,平白给姜姒与周氏拉稳了仇恨。
这会儿姜姒说什么都没用了,嫡庶明晃晃地摆在这里,卫姨娘一刀子捅过来可让姜妩姜媚姐妹钻心。
姜媚脸色都变了,瞪着捧进来那一堆好东西,眼睛都有些发红。
许姨娘笑容也变淡,只道:“卫姨娘既开始张罗,我们便不多打扰了,贱妾向夫人请罪告辞了。”
周氏待几人转身,方才还挂着的笑脸也是拉下去了。
卫姨娘如此明晃晃地拆台,真是司马昭之心,叫人好不愤怒!
可让周氏没想到的是,姜姒竟然在许姨娘母女三个跨出门的时候,对绿香道:“东西你放下吧,卫姨娘也真是个有心的,我会很快挑好,不耽搁你时间的。”
“多谢四姑娘体恤。”
绿香柔笑着蹲了个身,心里却鄙夷四姑娘没长进,竟然在许姨娘等人还没走的时候便回话,这不是叫人记恨她吗?
姜姒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所言会有什么后果?可她有自己的一把算盘,一个眼神阻止了周氏,便上去挑了些好看好用的留下,这才打发了绿香走。
周氏见人走了,才皱眉:“姒丫头,你这做法,为娘有些看不懂。”
“娘,左右卫姨娘这边掌着中馈,她叫人记恨我,她自己哪里能逃脱?我那五妹妹素性是个爱美之人,又不能忍,恨我之余也该恨着卫姨娘。您肚子里有孩子,我是嫡出的姑娘,卫姨娘一个姨娘的身份掌着中馈,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反倒如此胆大妄为。您觉得,若是挑个软柿子捏,何人更好?”
姜姒不疾不徐地分析了两句,方才她那举动的深意便已暴露无疑。
要的就是她们记恨!
越是记恨,卫姨娘倒霉得越惨。
左右主持中馈的乃是卫姨娘,回头若再有什么人在姜媚耳边吹风,不消多少时日,肯定要闹起来。卫姨娘满以为能让人记恨她,殊不知最后全会还到她自个儿身上。
人太自得,也是毛病。
姜姒心机手段远胜从前,今日这一遭便略有体现了。
周氏心里慨叹,也是点了点头:“一会儿你爹回来还要摆饭,前阵厨房里送来一味枣泥山药糕味道还不错,你今儿且常常,我已让人递去你院儿里了。”
“那姒儿便先告退,母亲也当心着休息,外头的事情有女儿呢。”
姜姒宽慰她两句,只怕她孕中多思,这才离开。
后面跟着八珍、红玉、紫檀三个,周氏身边则换了旁人来照顾,有另一位冯嬷嬷便一时无事。
只是刚出了正屋,进了自己的院子,姜姒便问八珍:“在正院时,你在外头跟谁说话?”
八珍忙道:“是外头来的婆子,给世子爷那边递东西的,奴婢看姨娘与两位姑娘在,便撒了个谎,不曾有什么婆子。您瞧,是万和斋那边过来的香。”
姜姒已进了屋,接了香盒拿在手里,只觉触手温凉,香盒上还雕刻着缠枝莲图案,漂亮雅致。
将香盒轻轻放在紫檀木雕花棋桌上,姜姒靠坐在旁边,纤纤手指掀了香盒盖子,便见到一小片一小片的半透明浅褐色香片。
她素来爱香,只用指尖点一片起来,轻轻一嗅,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最上等的伽罗香,一闻便觉得头脑清醒,虽则淡淡,可着实悠长。
指尖轻轻碾磨,沾了香息,又不知是想到什么,慢慢将那一片香放回盒中。
这是她最喜欢的伽罗香,不过用得不多,少有人知,傅臣竟似与她心意相通。
又或是……
惦记着她。
心下一时复杂,姜姒缓缓合上香盒,忽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上一世傅臣负她,这一世她还敢选他吗?
第十八章 端倪
八珍她们都觉得四姑娘的表现有些奇怪,若寻常女子得了世子爷这样的喜欢,还送了昂贵的香料,怕是早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了。偏偏姜姒看着眼神闪烁,又一副疏淡模样,叫人猜不着摸不透。
姜姒只将香盒递出去:“红玉收着香吧,以后晨起和下午可点上一些。”
只说了这一句,再无旁的话了。
她曾想过,再也不要去看那诗集,又忍不住跑去翻开来,看着那一行小字,越加心烦意乱起来。
傅臣这模样,当真是一点也看不出要负她。
上一世事情发生之前,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真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这一位世人眼底毫无缺憾的傅世子又是什么表情……
兴许是漠然,兴许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怜悯?
傅臣此人爱洁,她哪里能配得上此等神仙人物?
终归还是朝堂争斗惹下的祸端。
姜家一直支持太子,傅臣私底下则是帮着七皇子,若以谢乙所言,傅臣那时离京,必不敢让太子一党知悉,所以才会找了替身。找了替身若不圆房,自也会露陷,所以做戏做到底,遭殃的便成了她姜姒。
若没有朝堂上那些个争斗,兴许不至于如此。
可观今世情状,傅臣与七皇子的关系并未有丝毫的改变,而在朝堂江山与女人之间,傅臣选择的肯定是前者。
否则,他又何必在定了婚期之后,甚至拜堂之前离京?
他回来之后,也不曾与她有过一句话,所谓的青梅竹马也不过凉薄的一句“送去庄子上修养”,他的洁癖,不会因为心爱的女人改变,更何况,她还不一定是他心爱的那个。
姜姒仔细一想,发现自己其实很清醒。
棋盘上纵横的线条,像是一张交错的大网,姜姒便是网上的一只小虫子。
她手指触摸着棋盘,微微地勾唇。
虽言青梅竹马,可她对傅臣也没多少了解,少时兴许熟悉,一旦开始长大,也渐渐疏远。
傅臣对她的喜欢,远敌不过荣华与江山。
此人,不是她的良配。
再一次告诉自己这话,姜姒的手指也已经点在了棋盘的天元位置上,整个棋盘的最中心。
她慢慢收回了手指,看了看窗外微微发黄的树叶。
秋风渐冷,已是萧瑟时节。
小瑶池会便在中秋之后七日,没几天便要开始,府里两位公子和四位姑娘都准备去,所以府里一下忙碌了起来。
姜姒这边也有人送来了几件新衣裳,看着八珍捧在手里的浅粉色衣裙,她始终不大喜欢。
兴许是因为性情冷淡,所以她穿衣服偏重冷淡一些的色调,青绿蓝紫居多,红粉的则比较少,今日捧上来的水红色十二幅褶群做工极好,八珍红玉等人都闹着要姜姒穿上试试。
姜姒只点着八珍的额头:“你个小妮子才多大年纪,便学着紫檀、灵芝两个的闹腾,有事没事儿当看看你红玉姐姐的稳重!”
红玉在一旁窃笑,忙道:“四姑娘过奖了,奴婢有什么稳重的,不过是在您跟前儿乖觉罢了。倒是这衣裳,你还是穿上看看,奴婢们都觉得您穿着肯定好看。”
水红的颜色极艳,腰上收紧,穿上后定显得身段窈窕。边角处有银线绣花,也不显得颜色单调,倒有种红梅与雪的搭调感。
天下女子谁不爱美?
姜姒也不例外。
她翻了翻衣料,也拗不过这几个丫鬟,即便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