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心情理会他们,直接一步跨出门去,“话不投机半句多,雪阁主请吧。”
身后的陆雪衣迟迟未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叹息一声,起身走了出来。
见他出来,我也不想多留,举步便要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不曾想他竟会突然出手捉住我的手腕。
这个举动发生在我与他之间未免太过不合时宜,杜明楠已经提剑由回廊下面走了出来,双目阴寒的静观其变。
我愣了一愣,拧眉看向陆雪衣,怒声道,“雪阁主这是何意?”
“陆某说过今日前来是向影阁主讨要人情的,可偏偏陆某一生最恨的就欠别人人情。”陆雪衣并不急着松开我的手,不徐不缓的说着又是恰到好处的半途打住。
“所以?”
他抬头望天使劲的抿抿唇,似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下一刻却是突然倾身凑了过来。
我的手被他拽着抽不开身,他的脸孔停留在离我寸许的地方无限放大,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个场面近乎暧昧,可是离着这么近的距离,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从他冰凉的瞳孔里我根本就无从捕捉自己的影子。
“是——”静默的对望片刻,陆雪衣突然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来。
他说着故意顿了一下,暖暖的鼻息透过领口沾染在我的皮肤上,我忽而觉得这九月的天气还是有几分燥热的。
“苍月城主——凌飏。”他说,然后心满意足的放开我的手腕,转身翩然离去。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奔到回廊边上探头向下看去,正好目睹陆雪衣从阁楼里面走出的背影。
彼时段红绸还一动不动的跪在院子中央,陆雪衣走过去不咸不淡的扫了她一眼就错过她身边径自往门口走去,旁边的两个青衣小婢互相对望一眼,赶忙搀起段红绸,三个人快步跟了上去。
而自始至终,陆雪衣都没有再回头。
【06】倾城往事
“他没有为难你吧?”杜明楠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就站在我身后。
“没有!”连着赶了三天的路,如今再被陆雪衣这一搅局,我顿觉有些疲累的闭眼揉了揉眉心,也没心情理会他,转身往屋里走。
杜明楠察觉到我的异样,执意的跟进来,犹豫半晌才试着道,“影子,你是不是怪主上没有事先——”
“不是,你别瞎猜。”我打断他的话,虽然努力的想要收摄心神,可一想到陆雪衣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就没来由的心烦意乱,“这一路上怕是少不了要与雪阁的人照面了,现在连陆雪衣都来了,我们要小心防备。”
“陆雪衣自十六岁创立掌管雪阁起迄今已有八年,除了最初的三年,这五年来,事无大小,都从不曾见他亲自露面,看来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提到陆雪衣的来意,杜明楠也是一筹莫展,但显然的,他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风北渡是他的主子,涉及到风北渡的话,他要说出口却是要经过一番思量的。
他很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迟疑着开口,“是——”
“不是他!”我不想为难他,就再次截断他的话。
现在杜明楠是我身边唯一可信任的人了,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这些事我也得让他有个准备。
“杜明楠,我们有麻烦了。”我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是——苍月城主。”
“苍月城?”杜明楠愕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的摇头。
“这不可能。”杜明楠笃定道,“当年末白公子手握西华的军政大权,却放手江山,眼见着西华被北越夜帝所灭都无动于衷,只由南野手中夺下苍月城避世而居,若说他们现在还对天下有什么觊觎却是不应该的呀。”
所谓苍月城是建在南野东北的一座城池,在归入南野之前,它本来是东敖一国的堂堂国都。
大约是在六十多年前的武德元年,也就是我皇祖父登位成为南野王的那一年,大将军沈腾恩奉旨率兵东征。
沈腾恩本来就骁勇善战又用兵如神,也不知道是不是东敖气数已尽,他只用了短短数月就将那座曾经盛极一时的铁血王朝彻底踏翻,而苍月城连同东敖的大片疆土都被南野收入囊中。
也就是在那时,皇祖父开创了南野建国三百年来最鼎盛的黄金时期,后来在新帝风黎歌的统治之下,南野王朝可谓盛极一时。
我常常在想,若不是北越夜帝身上的光环太盛,也许它真的可以就这么长盛不衰的一直存在下去。
但或许,这一切的变数都是命中的定数,谁也勉强不得,就像南野、西华、北越这三国的命运一般——
想当年东敖灭国之后,他们都曾兴盛一时,然后慢慢的腐朽堕落,若不是那三个被为誉为惊世奇葩的男子的相继现世,很难想象今日的天下将会是怎样一副奢靡颓废的景象。
妙手仁心的南野太子风黎歌,艳绝天下的西华六皇子凌末白,还有素有修罗圣君之称的北越九殿下夜流火,这三个男人恍若天神突降,逆转了一切,甚至整个天下的格局也因他三人之间的种种纠葛而重新洗牌。
几经周折之后,公子黎歌于南野登基为帝,天下归心;公子流火坐拥北越江山,逐鹿天下;介时与他二人齐名的公子末白却在三国对垒的最后关头抛家弃国,只由南野边境取苍月城,圈地三百里自理为政,数十年来都不曾再过问世间之事。
如今苍月城与其说它还是一座城,倒不如将它的存视为与它的主人一样的传说更为贴切。
“此一时彼一时,毕竟苍月城现在已经易主,很多的事都是未知数。”当年公子末白会在自己人生的巅峰时期突然隐退,个中原委本身就是个谜,如果他的后人不安于现状,想要做些什么也无可厚非,更何况凌飏此人在各国之间素有诨名,是个出了名的不靠谱,他要做的事,更是不能以常理推断。
“话虽如此,可若这个传话的人是陆雪衣就另当别论了。”杜明楠还是不放心,“江湖传言陆雪衣与凌飏私下里交情非浅,如若真有其事,他怎么会自己揭短?”
“因为他是陆雪衣。” 我说,“我信的只是陆雪衣。”
陆雪衣这个人乖张的很,一向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虽然他与我是敌非友,但是很奇怪,对于他的话我却坚信不疑。
杜明楠不解,我也毫不避讳的径自道,“苍月城是我们由此回夜澜的必经之路,若是有人想要沿途动点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杜明楠颔首,不免担忧的看我一眼,“不管江湖传言是真是假,别的不明势力姑且不论,单是一个陆雪衣就不好对付,这一路怕是少不了要生些周折了。”
与人交锋最忌敌暗我明,我想了想,与其提心吊胆的赶路还不如暂且留下静观其变。
“明楠,这两天我们先不走了!”我眸色一敛,咬牙转向杜明楠道,“你先派人去往夜澜传个信儿,把今天发生的事如实呈报上去,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做——我还要再想一想。”
杜明楠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也就明白了我的打算。
“可是——此处人多眼杂,不会有问题吗?万一陆雪衣往外透露了我们的行踪,我们就不好脱身了。”他问。
“放心吧,他不敢。”我冷声一笑,走到靠近回廊一侧的窗前推开窗子,骆无殇所住的那一间正好与我隔着楼下的天井遥遥相望,因为我对他用的药力过重,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转醒,我突然有些期待他醒来再看到我时的反应了。
“这里还是在南野境内,既然他要的也是骆无殇,他就不会轻易把他的行迹泄露出去。”我说,想了想又补充道,“陆雪衣是有备而来,往夜澜传信不要用信鸽了,防着他们暗中做手脚,你安排两个妥实可靠的人,兵分两路去办,不容有失。”
“那好吧!我这就去办。”如果不能尽快与风北渡取得联络我们很容易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杜明楠慎重的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又停了下来。
我乍一侧目见他愣在那里不免奇怪,“还有事?”
“影子——”杜明楠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隐忍情绪,像是又暗暗的思量了一会儿,他霍的转身看向我,神色凝重道,“影子,我知道你是不甘于将那人交予主上的——你——”
原来我的心思所有人都看得穿,难道这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在自以为是的枉做小人吗?杜明楠,原来自始至终连他都没有完全的信过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会按照主上吩咐的去做。”我想着心中不免凄然,下一刻我重新敛了眸光将视线移向窗外,冷声道,“我不会让他为难!”
杜明楠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迟疑片刻便匆匆离去。
那一晚我一夜无眠,想着风北渡交代给我的事心乱如麻。
其实细细算来,我与风北渡应算是同辈的堂兄妹,事情是要追溯到四十九年前还是我皇祖父当政的武德年间。
那一年是武德十四年,武德帝继后李氏谋害前兮敏皇后并毒杀昭远太子的阴谋败露,李氏一族被诛满门,太子风誉卿被废,时为皇贵妃的皇祖母很得武德帝宠爱,两年后我父皇子凭母贵,刚满两岁便被封为太子,成为一国储君。
可熟料就在这时南野朝中会突生变故,皇祖母封后当天武德帝突然暴毙,皇祖母悲痛欲绝于大殿之上自刎殉情,南野朝中大乱。
而她的妹妹,也就是当时已经被打入冷宫三年的澜妃却是破茧而出,凭一己之力于朝堂之上力挽狂澜,保住了我父皇的太子之位。
澜妃在当政的数月之内一手遮天,内安朝臣,外拓疆土,本也算是升平盛世,但是废太子风誉卿心存不甘,筹划之后揭竿而起想要夺位,与此同时,兮敏皇后的胞弟南敏郡王也因其姊之死耿耿于怀,起兵逼宫。
澜妃面对两队人马夹攻,本无胜算,可千钧一发之际,薨毙了二十余年的昭远太子却是突然现世扭转了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