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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影站起,躬身向叶修行了一礼。
一老一小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躬身快步走过幽暗狭长的回廊,他们宽大的广袖,在夜风里轻轻地飘动。
进了小院。月光淡淡,屋里漆黑一片。
老太监四喜轻声道,“沈姑娘?”
自是没人应声。两人迈步穿过庭院,轻叩房门,四喜道,“沈姑娘,皇上有旨意。”
等了半晌,照旧没有动静。两个太监面面相觑,终于忍不住,四喜道,“沈姑娘,老奴冒犯了。”
推门而入。
桌椅,床帏,风拂夜静,室内空空荡荡。
两个人一看,顿住脚,一时惊怔,没有反应过来。小太监刚当差不久,心中已是惊恐,肩上突然被只温软的手轻拍了一下,当下“呀”的一声惊叫,手里的灯笼坠落在地。
两人定睛一看,沈墨瞳刚跨门进来,一身素白中衣,在斜照的月光里,低头向他们行礼。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去捡灯笼,四喜上前从容自若道,“沈姑娘,老奴是来传皇上旨意。”
沈墨瞳静静地看着四喜手中大托盘里端的东西,笔墨纸砚,三尺白绫。
她只静静看着,不怒,不喜,不惊,不惧。不逃脱,不跪地接旨。
四喜轻轻一笑,躬身传旨道,“皇上口谕,燕王深陷囹圄,惟沈家墨瞳能救。望墨瞳姑娘深明大义,成全你自身对燕王一片爱慕之心,成全朕,对燕王一片护子之情。备笔墨纸砚,请墨瞳姑娘给燕王留字,有未了之心愿,一并写下,朕定当一力成全。”
宣旨完毕,沈墨瞳还是静静地看着托盘里的东西,眼底,非常不合时宜地,非常诡异地,闪起些许笑意。
四喜狐疑地看向她。她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璨美,整张面容一时全是她妍笑的光辉。
这女子,是哑有笑疾的。可这般静寂,这般绚烂明媚,却让四喜也是心里没了底。
他后退几步,将托盘在桌上放下,小心翼翼地研好墨,几乎是谄媚地,躬身道,“沈姑娘请留字。”
沈墨瞳走了过去,轻轻拿起白绫,环视了下房屋,似是寻找合适的悬梁之处。四喜忙上前道,“沈姑娘,毕竟是相恋一场,还是给燕王留个字吧。”
沈墨瞳一笑,回头,明眸皓齿,熠熠生辉。
四喜惊怔一下,后退半步,恭敬地执笔递过去。沈墨瞳不接,只看着手里的白绫,歪着头笑。
她迈步来到小太监身边,拿过他手里的灯笼。
四喜道,“瞧奴才真是糊涂,写字哪能不照亮儿,老奴这就给您点灯。”
在四喜过去点灯的空儿,沈墨瞳打开灯笼,用烛火,将手中的白绫点燃。
这下子受惊非同小可,老太监气急败坏要上去抢,无奈那白绫轻飘薄透,火苗已燃起,室内顿时熊熊明亮。
四喜跺着脚喝骂小太监,“还不快抢过来灭了,那可是御赐之物!”
小太监上前一步,被沈墨瞳回头一瞪,止住。沈墨瞳神色清静地复望着老太监四喜,将手中的白绫对折迎向火苗,火势越猛,眼见白绫烧成半段,四喜切齿恐吓道,“你,竟敢抗旨!”
沈墨瞳将手中的残绫甩落,昂然一笑。要我死,我家人皆死,我有什么不敢抗旨。
两相僵持,四喜突然气得无计可施,不由暴喝道,“来人啊!”
一人影从窗而入,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沈墨瞳的脖子上。沈墨瞳没动,来人也没动。
四喜冷声道,“沈姑娘,别做无谓挣扎了,沈家没了,皇上要你死,不若碾死只蚂蚁!”
沈墨瞳一下子便笑了,这老太监是什么逻辑?要她死,还拿把匕首来威胁,难道匕首便比白绫悬梁更可怕吗?沈墨瞳垂下眼睑,唇角衔笑,仪容平静。
四喜道,“你这是何苦呢,留个字吧,否则,只怕没机会了,白白牺牲,燕王也不能了解你的心迹,不懂得你对他的情意。”
怪不得不让人直接杀了她,原来,是要她的字。
沈墨瞳从善如流,一步步走到桌边。四喜的眼里闪过丝冷笑,在一侧催促道,“沈姑娘,请吧。”
沈墨瞳却只拿起砚台,猛地砸了出去,顿时砰然有声,碎屑四溅!老太监吓得往后一跳,气急败坏道,“你!你好不识抬举!以为砸了砚台就拿你没办法吗,找到你平日笔迹,轻而易举!”
沈墨瞳拿起纸轻轻撕碎,轻轻地笑。找到我笔迹是轻而易举,但是我那烧得半残的家,已是被刑部和问心阁的人控制,即便留有残章断句,皇帝愿意光明正大地提出来,何必还要我写?给燕王留字,人已死,何必多此一举?诱我写字,很好,可我,不写。
四喜后退一步正要骂,却看见沈墨瞳突然一仰面,把自己的脖子向匕首上抹去!这一下四喜惊得七魂没了六窍,厉声尖叫,“拦住她!快拦住她!”
劫持的人忙收手,终是晚了一步,锋利的匕首在沈墨瞳的右颈下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老太监又惊又吓,连连跺脚。沈墨瞳却只是侧头抹了把脖子,看看指尖的血,侧首对老太监滟滟一笑。
要我自缢身亡,我偏留下人为伤口。说我自刎,伤口该从左自右,横着脖子。这道伤在右颈旁,刀口前浅而后深,为背后下手所致。
他忌讳的就是我死后尸体要交还问心阁,怕那群验尸的行家,将事情公之于天下!
从故主手中夺了江山,他不愿再背一个残害功臣孤女的骂名,所以她畏罪自尽是最好的死法。
可为什么我注定死,还要顺你的心,如你的意?
老太监四喜惊魂未定,后退一步,双眼一眯,阴森恐吓,“沈姑娘,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到时候这三尺白绫,却是莫大的赏赐!”
沈墨瞳似乎听不懂,只扬眉一笑,左手在右手手腕处,做了一个下斩的姿势!
她竟以斩手相逼!四喜倒吸口冷气,心底发虚,说道,“我们走!”
四喜低着头走进书房,武和帝靠着椅子悠声道,“字迹拿到了?”
老太监四喜一下子跪地请罪。刚听他禀了一句,武和帝勃然怒起,捶桌道,“她敢如此抗旨!”
待四喜战战兢兢说完,武和帝的心底突然如有毒蛇爬过,冷而恐怖。
那个小丫头,他到底是低估了。早知道,就先诱了她给燕王传字条,届时杀她,轻而易举。
武和帝满脸戾气,一时冷气森森,骇得四喜瑟瑟发抖。武和帝望了他一眼,缓声道,“四喜,去用迷幻之药。写字以后,待药效尽除,着人缢死!”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道,“皇上,翰林学士欧阳俊大人到。”
武和帝挥退四喜道,“去吧,办妥后立即呈上来!”
老太监躬身告退,欧阳俊一进屋便快步上前,一下子跪在地上,高举的双手里,托着封信。
“皇,皇上,”欧阳俊也是心有余悸,“下臣奉召入宫,中途被人拦劫,交代下臣将此信呈递皇上,言十万火急,事关重大!”
武和帝虎目一眯,“看清何人所为?”
欧阳俊道,“来无影,去无踪,一直在臣背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因怕有剧毒暗器,有内侍进来小心翼翼地在远处用银针开启,安全无恙,才呈递给武和帝。
武和帝看了信,气得七窍生烟,怒而起,一把将桌上奏折挥到地上,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面容扭曲地,盯着那行字。他在位近二十载,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就在一夜之间,先是被沈墨瞳彻底忤逆,然后被叶修□裸威胁。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可是雪贵妃那三个字,却如同无往不利的锋芒,刺中他的心底。他自然可以怒杀了沈墨瞳,再转身去收拾叶修,可是雪贵妃,他输不起。
他输不起,便彻底先输了。
武和帝突然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沉默半晌,突然厉声疾呼道,“来人!马上把四喜给朕追回来!快!马上追回来!”
第八章 供词 。。。
拂晓时天下了雨。雨声稀稀落落,滴滴答答。
沈墨瞳静卧床上,拥着薄被,近乎恐惧地想,我会被饿死吗?
两日两夜,她除了喝那淹着死人的井水,粒米未沾。
昨日有阳光,她用清水泡着栀子花,捧着杯子,静坐在石阶上一上午。然后中午的时候,她把花瓣吃了,凉,而微苦。
遭逢变故,险境丛生,她也不曾觉得饿。可是此时卧床听雨声,她突然饿得如火如荼。
有人走近了,在门口处柔声细问,“沈姑娘?”
从那谦恭温顺的口气来判断,该是一个小宫女。
大概也知道沈墨瞳是不能答话的,来人紧接着道,“奴婢进去了,皇上有旨,叫奴婢侍候姑娘沐浴更衣。”
说完门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打着伞,托着粗麻布的孝服,低着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大浴桶热水。
沈墨瞳坐起来,只是靠在床上看着,没下床。
小厮抬了热水便出去了,小宫女将孝服放在一旁,低头行礼道,“奴婢服侍姑娘沐浴更衣。”
沈墨瞳未见异样,遂顺从地照做。小宫女欲为她梳妆,沈墨瞳却顾自拿了小宫女的伞,出了门去。
小宫女急道,“沈姑娘这是干什么去!”
外面雨滴淅沥,小宫女骇然地发现,沈墨瞳仰面折了朵栀子花,她举伞低头闻着香,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子,竟还在细细地笑。
一进屋小宫女忙接过伞,沈墨瞳独坐在铜镜子前,往自己头上簪花。
一室幽暗,只半开的窗,透过点灰白黯淡的光。她穿着素衣,簪花时挺胸侧腰,露出的手臂和纤指,白如霜雪。
小宫女望着昏昧光色中,旁若无人般对镜簪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