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敢!”张越连忙亲自上去。替张偻解下那件天青色纬罗袍子。又丢给一旁一个大丫头,扶着人到榻上东边坐下,这才把刚刚原委解释了两句,“足可见,娘有多信您。”
老夫老妻三十年,听了这话,张悼忍不住拿眼睛去睨孙氏,见她正好瞧过来,四目对视,彼此仿佛都能瞧见对方的眼睛深处。张绰想到白天悄悄见了袁方一面,瞧见他形单影只,劝他趁着还当壮年续娶家室的时候,他那苦笑的神色,心里不禁更是感伤。
且不论袁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毕竟是曾经当过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就算续弦恐怕也会引起官家留意,至少,如今那个名字还未被完全。
这一东的中秋之夜恰是月朗星稀,用过晚饭,一家人又到后头小花园里祭月,随即逛了一会,既是赏月,也是消食。等到出了小花园,因为白日劳累,张越和杜绾就早早送了父母回房安歇,沿夹道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杜绾又问起了江南田亩事,张越顿时站住了。
“大沈学士毕竟年纪大了,年前网升了输林学士,加奉政大夫衔,特准食禄不视事,只在府中候宣召,你对我提过之后,我特意在午休的时候往他家里去了一次,他果然是并不知情。他满心以为族人都是知书达理,不至于蒙骗,所以之前并未及时向上奏报,得知之后又惊又怕,还是我特意安慰他说让他上书,然后我会设法替他解释,他这才安下心来。”
杜绾也是对张越提起此事之后。这才知道那几日朝中的惊涛骇浪,更知道了正是张越向皇帝暗示鱼鳞册还是洪武二十六年的旧本,虽说逐年都有增减,但并未完全普查过。只是,沈家虽是张堰大族,但以书香传家,庄田向来不多,兄弟俩也没分过家。祖产那二百亩水田和屋子十余间。到如今新增了八百亩。这还是清正的沈家兄弟,那么其他人呢?“你觉得,如今能够查得清楚?能够查得下去?”
“如今如果查不下去,再晚上一百年。那么就更加查不下去。我已经向皇上举荐了一个人主持苏松清查。”
张越明白,等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执政的时候,因为施行一条鞭法。曾经雷厉风行地丈量天下田亩。那时候震动天下,到最后也因为张居正身死夺爵而不了了之。如今毕竟去开国未远,田亩的事阻力没那么大,如果这时候没魄力,就只能让烂摊子一代代流传下去了。
而且,田亩事只是一个开头。
“所以,无论是咱们家还是隔壁大伯父二伯父家,乃至英国公,都已经在自己清查了。咱们的庄田还不算多,而且就算自己不曾收人投献。也得防着有人欺上瞒下,亦或是偷逃税赋。我已经让高泉带人去下头的田庄去查了,暂时没查出问题来,但张家的大部分田产都是长房掌管。得看那里的结果。大伯父家里大多换了新人。人是派下去了,结果如何却很难说。
杜绾并没有对张越说什么去提醒一声之类的话,料想张越几兄弟情分很好,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点透。但一想想天下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单单小小一个。松江府便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更何况其他地方?
“你们回来之前,大堂伯刚网去四”上任,因为路途遥远,大伯母虽惦记着儿子,但也只能跟着一块去,如今只有四弟一个人在家。他初入翰林院,又不是管这些事情的,四弟妹侯府出身,未必就懂庄田的事。他和你当年还算投缘,你闲暇的时候过去坐坐,一来陪她说说话,二来在这上头也指点她一遭。皇上杀了王节不假,但这桩事情毕竟曾让他震怒十分,如今顾着册立太子忙不过来,等户部整肃完毕腾出手,就要正式开始了。”(=
家门变 第八百一十四章 微服闻称颂
。干礼部凡经开始预备册皇太子事小系文武百官,下牵破“与姓都已经得到了消息,不但如此,朱瞻基更是借此机会在中秋节后下了宽恤的旨意,一时间,整个京城都洋溢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要知道,这和往常的大赦天下等等不同。惠及各行各业,由是万民称颂。 这会儿乃是午间,顺天府衙前那告示板前,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半百老者站在那里,对围着的好些百姓解说道:“这省灾伤,说的是受灾之后的民田都能够蜀免赋税;宽马政,说的是前时养马所欠,官府不再追讨;招流民赐复一年,则是那些因灾荒等等流离失所的百姓就地安置。免赋税一年;罢官田旧科十之三。这惠及的主要就是陈年旧税了了;至于恤工匠,禁司仓官包纳,戒法司慎刑狱,一桩桩都是仁政,皇上圣明啊!”
尽管这是朝官常用的颂圣俗套。但此时此刻,告示板前的男男女女无不是连连点头。如今住在北京城里的除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住户之外。多半是永乐皇帝朱林迁都时。从南京带来的诸色工匠富户等等。仅仅是恤工匠一条,就能让他们能够喘的过一口气来。不但如此,他们还隐隐听说,朝廷将会在役使工匠上头重新定出章程,从原先的无偿劳作改为赏罚分明,这无疑是能让人有个盼头。而家里有冤狱的则更是喜极而泣,交头接耳间全都是无尽的赞誉。
距离告示板不远的围墙底下。十几个随从服色的壮汉正护着当中两个年轻人。两人一个是玄色衣衫,一个是石青色外袍。望着人声鼎沸的人群,不禁低声交谈了起来。
“相比寻常的大赦天下,此次的宽恤诏令更让民间感恩戴德。”
“他们是感恩戴德,但户部已经是闹翻天了。夏原吉解部务,新近署理部务的胡凝说宽免百姓却加重了国库负担,不但是他,对于减免官田租赋一事,户部上上下下多有异议。再加上厘定田亩的诏令已经颁布,要说怨气最大的,大概就是他们了。
但竭尽民力本就是大忌,能施恩处不施恩,非明君所为。”
闻听此言,张越忍不住膘了一旁的人一眼。在这将近两月中,朱瞻基在散朝之后常常会带着人悄悄微服离宫,远的在近郊,近的则在城里。听说锦衣卫和东厂累得四仰八叉,唯恐出了一星千点差错。由于皇帝向张太后陈情,此事一直瞒得极好。哪怕是杨士奇等内阁重臣也丝毫不知情,张越也是因为消息渠道灵通方才知道这件事。可即便如此。刚刚仍吓了一跳。
“户部既然掌管天下钱粮,就不能单单为自己的户部计,该为天下百姓计。只抱怨官田租赋少了。而不深究天下田亩究竟有多少偷逃税赋,本就是本末倒置。宽免士伸租赋丁役,这是朝廷对于文武大臣的优礼,不能让人自以为常制而定为规矩。古往今来,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成文却牢不可破的规矩。”
“说得好!”
朱瞻基欣然点了点头,随即就背手往前走,张越自是紧随其后。从顺天府街出来上了安定门大街,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大街上车马络绎不绝,沿街甚至还有各式摊贩的叫卖声。这时候,随侍的锦衣卫和东厂人等全都是提起了心,前后左右护得严严实实,唯恐有人惊了圣驾。就在这时候,朱瞻基突然停下步子,见张越也愕然止步,他就放低了声音。
“我有意十月巡边,你岩得如何?”
这是张越还没回来之前就已经在朝堂上提过的一条,只是后来再没了下文,此时再听到此语,他虽有些意外,但细细一思量,便明白了皇帝的心意。一来是向武臣表示不废武的决心,二来是向文官显示皇帝的独断权威,三来则是震慑近年来故态复萌的阿鲁台等教虏。踌躇片玄。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随扈大军几何?”
“三千精兵足矣!”看到张越脸色一下子变了,朱瞻基这才笑道,“京营选精兵三千,再从京卫之中选锐卒万五,这就够了。英国公自然会跟着,再加上阳武侯等等,足可保不失。再说,如今北边瓦刺教勒年年打仗,自家还有窝里反,兀良哈人也翻不出什么太大的风浪。联倒是期待他们纵军来犯,少不得给他们一个大教!”
原本还顾忌到微服在外,一直都是自称我,这会儿突然冒出了一个。联字,朱瞻基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了帝王的气势。张越听到并不是真的只带三千人随行,心里盘算了一下喜峰口等地以及大宁和会州的驻军,最后就点了点头。
“若只是巡边,带这些人自然也就够用了。不过,只要是北边教子聪明的话,绝不会贸然进犯,皇上要借此练兵恐怕是难能。若是主动出击,如太宗皇帝的数次北征,耗费钱粮实在是太大,穷蹙冻饿而死的士卒不在少数。但若是只是筑堡防范,久而久之边关也难保不会武备松弛。这中间的度,着实难以把握。”
“联便是要找出这个度来!”
朱瞻基斩钉截铁地撂下一句话,旋即脑海里又转过了一个念头。宽恤的诏令下达之后,朝中一度为之哗然,但民间却是好评如潮,只是。他不得不顾虑的是,风评再好。写史书杂记的终究是文人,也不能一味严苛。因此,这些天,他在心里也多有思量,只是还没想透彻。
冷不丁瞧见路边有一个茶馆。他便转头对张越问道:“走累了,陪我去里头坐着说话。”
皇帝这么一说不打紧,周遭的众人全都吓了个半死。由于朱瞻基每次出来都是临时起意,更不会提前说到哪去,带的又总是他们这些人,所以人人都担心出现什么万一。宫里那些大佬由于太扎眼,朱瞻基一个也没让跟着,可他们却都是接了死命令的,谁知道这小饭馆的吃食干净不干净,里头人会不会认出皇帝由是图谋不轨?于是,一众人等全都拿眼睛去看张越,希翼这位网刚赶过来的小张大人能拉扯他们一把。而张越自然知道这些人身负重责不敢怠慢,就是他自己,也不敢带着皇帝去吃那些说不准的东西,少不得赶紧在心,沁击寻思间,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个又惊又喜狮召
“张世兄!”
身穿便服又身处众多护卫中间,张越实没料到这里还有人能认出自己。闻声连忙回头,一看清那下马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