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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中,周衍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忽然说:“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
“……”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
周衍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说下去;紧紧地抿着嘴唇;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他在知乔看来,却显得很孩子气。
两人又笔直地站了一会儿,周衍才说:“我送你回去吧。”
知乔轻叹了口气:“能先去吃点东西吗,我饿得要死。”
“……”
“而且说真的,我可没什么门禁。”
周衍释然地笑了笑,拽着她上了出租车:“从今天开始有了。”
他们依旧去吃火锅,坐在那热气腾腾的店堂里,知乔看着自己身上的毛皮大衣和丝质的礼服裙,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咦,”
她像发现新大陆似地说,“今天是平安夜吗?”
周衍皱了皱眉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会儿,惊讶地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一刻,知乔心里一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忽地松了下来。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锅里那翻腾在水面之上的鹌鹑蛋在她看来是如此地美味,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地吃一顿,然后回家睡觉。
什么约会、谢易果、平安夜……这一切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正活在当下,她应该好好地体会生活给予她的启示,然后做她该做的事,成为她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如果真的能拿到投资,”周衍说,“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哪里?”
知乔心里有一个一闪而过的想法,但她只是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继续吃着碗里的鹌鹑蛋:
“我们能先不谈工作吗?”
“……好吧,”周衍苦笑,“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谈工作我们就没什么其他的可谈了。”
“怎么会,”知乔瞪了他一眼,“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可谈。比如,你给蒋柏烈写明信片之后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什么也没发生。”周衍耸肩。
“……”这倒是出乎知乔的意料之外。
过了几秒钟,周衍忽然说:“他给我打电话了。
我在……我在明信片上留了电话号码。”
“!”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想了想,才说,“十几年前的我们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十几年后,我们竟然又在同一座城市生活。
我曾经还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看见那些人,因为后来当我回到学校继续学业的时候,我再也没遇到过他们,据说跟我不同组的那几个同学也转了校,毕业那一天我甚至怀疑我所经历过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会不会那只是我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我们约出去见面了,”看到知乔惊讶的表情之后,他补充道,“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在他工作的医学院附近的咖啡馆里。”
“其实我一直很诧异,你们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但在悉尼酒店的餐厅里,我觉得他一眼就认出了你。”知乔说。
“我也是。其实我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也许你们都没有多大变化。”
“也许吧,”周衍似乎有些感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外形的变化不大,内心却跟以前大不相同,甚至性格也改变了。”
“你是说你,还是他?”
“都是,”周衍坦然地看着她,“我们曾经都是意气风发,骄傲自负,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以为地球是因为我们而转的。”
“……”
“可是当我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看到他在角落的沙发上对我招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跟我走过相同、或者说类似的路……”说到这里,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许久,才又缓缓开口,“他告诉我,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也跌入了人生的谷底,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知乔悄悄地放下手中的碗筷,为周衍的玻璃杯里倒上可乐汽水,深褐色的液体从瓶口流进玻璃杯的时候,发出“呲呲”
的声音,气泡漂浮在其中,平静中带着激烈。
“所幸他的家人都在美国,他父亲也是一个心理学教授,在家人的帮助下,他走出了阴影,而且他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我们是在同一学期复课的,但我们竟然从未在学校里碰到彼此……”
“也许你们的潜意识里都不想再看到对方。”
“也许,”周衍苦笑了一下,“也许那时的我们在潜意识里还是在逃避,因为面对现实实在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知乔很想体会他的感觉,但她觉得自己无法做到,一个人永远不会明白另一个人内心的痛苦,除非这痛苦是一起经历的。
“他告诉我,大学毕业之后,他也辗转去了许多地方。他在一家全球连锁的度假村工作,每年都会更换工作地点,几乎走遍了所有的大洲——当然,除了南极和北极。”
“就这一点来说,跟你很像,”知乔不禁打断他,“你不也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吗。”
“是啊,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人忘却痛苦,振作起来。”
“那他又是怎么当上心理医生的?”
周衍露出一个很古怪的微笑,看着知乔说:“因为女人。”
“?”
“别这样看着我,虽然听上去有点泄气,但我不得不承认,会令男人改变的,通常都是女人。”
“让我猜猜……”知乔努力在脑海里编织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他爱上了一个女人,然后跟她一起来到这里,当上了心理医生,最后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周衍无奈地大笑着,笑得眼睛也弯了:“女人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全部都是浪漫的幻想吗?”
“……”
“不,”他说,“他们没有在一起——尽管他的确是因为爱上了这个女人而来到这座城市并且当上心理医生的——然而结局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他们是彼此关心的朋友,却不是恋人。”
知乔皱起眉头,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惨烈”
的故事,她的这副表情再一次引来周衍的大笑。
然后,他嘴角擒着淡淡的微笑,继续道:“但我觉得这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终于开始承担一个人对于社会、对家庭、对自我的责任。他不再逃避任何东西,而是安心地试着面对和承担生活的压力。”
“……”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觉得现在的我和他很像。或者准确地说,这十几年来,我们的成长脚步竟然如此地相似,也许我们之前的人生完全不同,但在某一刻,我们都被某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命运。然后,我们的人生道路变得相似。”
“可是改变他的是一个女人,而改变你的,是一个男人。”尽管眼眶有些湿润,知乔还是开玩笑地说。
周衍笑着点头,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某些回忆。
“我想,是你父亲的去世,让我真正意识到,我所肩负的责任。不止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他如是说。
火锅里不断升腾起来的雾气包围着他们,在这个三十岁之前的最后的圣诞节,知乔发现自己的心情非但不是忐忑不安,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天晚上回到家以后,知乔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九点多了。
她缓缓从老妈那件即使过了十几年仍然堪称华丽的毛皮短大衣里退了出来,她来到镜子前,就像谢易果说的,男人婆打扮起来也可以很漂亮。
她拢了拢头发,又摆了几个经常在电视画面里看到的那种撩人的姿势。最后,她苦笑着踢走高跟鞋,隔着薄薄的袜裤踩在柔软的俄罗斯地毯上。
无论多美丽,这都不是她,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就是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以及白色球鞋的女孩,每一次都期待去到不同的地方,每一次又都期待平安地回来。
失望和希望交织在她选择的道路上,然而,她更相信这个世界,是希望多过失望。
十一(下)
元旦那天上午,知乔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炒菜时,冯楷瑞给她来了电话,说谢易果已经把签好的合同交给他了,投资是分期支付的,总金额恰好就是他在比赛中平分得到的奖金数额,每次支付前都要看到详细的计划书。
“谢谢。”
她暗自吁了一口气,挂上电话。
命运往往就是这样,关上一扇门,却又打开一扇窗。
吃午饭的时候,穿着印有粉色Kitty猫毛巾睡衣的老妈看出来她很高兴,便随口问了一句:“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是的,”
她点头,“我们拿到投资了。”
老妈抬了抬眉毛,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钓上金龟婿了呢。”
“……”
“不要怪我老生常谈,对于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嫁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尽管很困难,但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是知乔第一次看到老妈穿着这么可爱的睡衣却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她撇了撇嘴,勉强接下话题:
“什么叫值得托付终身……”
“就是一辈子对你好,始终把你和家庭当作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责任的男人。”
“……”
她抓了抓头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就算这男人是个土匪——当然,我不是说要是去找个罪犯回来,我的意思是——不管这男人是干什么的,只要他对你好,对你负责,那么他就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除此之外,外表、家世、性格、人品,要是好的话当然最好,要是有缺憾我觉得也不是问题。”
知乔忽然发现老妈竟然很有些女革命者不拘一格的风范,让她颇感到惊讶。
“那么……你觉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