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错愕,这里根本不像是犯罪现场,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很少有人会经过的巷子罢了。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喜庆气氛的日子,甚至显得有点温馨。
周衍迈开脚步走进巷子,她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他就像是一尊蜡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她跟在他身后,球鞋踩在刚下过雨的高低不平的水泥地上,显得很尴尬。
“就是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衍平静地说,“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天晚上这里究竟是怎样的,我那时已经疯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乔没有说话,转过身,仿佛看到一个濒临崩溃的、奄奄一息的少年站在巨型的垃圾箱旁边,他神情恍惚,双颊和眼窝深深得凹陷进去,眼神却偏执得无可救药。他手上有一把枪,扣着扳机的手指轻轻颤动,好像随时都会丢下枪转身逃离的样子。他看上去很害怕,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
而另一边,站在墙上那厚重的铁门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表情严肃,尽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的眼里也有一种固执,也许这世上没有人能理解,可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
知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动脚步,向那中年男人走去。这小巷像是被魔法师下了定身咒一般,一切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她,穿梭于时空隧道之中。
知乔走到男人面前,细细地“看”他。他年轻时一定也是很英俊的,只是常年累月的忙碌让他脸上露出疲态,他的眼角和额头上都有浅浅的皱纹,只有微笑或是皱眉的时候才显得异常清晰。尽管如此,当他认真地注视某个人、某样东西或某一种场景时,那锐利、深邃、全神贯注的眼神还是让人不禁为之心动。
爸爸,我不恨你。知乔在心中呐喊。
你听得到吗?
我并不恨你!
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滑落,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流着眼泪,那泪水如同多年以来,她绵密的、一直深埋于心底的对父亲的爱,不深刻,却永远也不会断。
如果时光真的倒流,她相信在那一晚、那一刻,父亲仍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但即便如此,他仍是爱她的,仍然爱老妈,爱这个家。只是对他来说,鱼和熊掌,永远无法兼得。这就是她的父亲,有坚定的信念,有值得尊敬的人格,也有无奈的孤独与落寞。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终究是她的父亲,是赋予了她生命的男人。
她不恨他。即使受过伤害,她还是无法恨他。甚至于,更加思念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把她从时空隧道里拉了出来,她回过头,模糊地看到一个黑人少年从巷子的一头向她走来,他神情恍惚,眼神似乎游移不定,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手上,手里是一把锋利的弹簧刀。
知乔来不及擦干眼泪,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想要大喊周衍的名字,但声音却哽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背后传来另一种脚步声,很轻,但即便没有回头,她也知道那是周衍的。他顿了顿,大约是发现了离她只有几米远的那个少年,然后飞奔过来,用英文对那孩子大喊:
“嘿!别做傻事!
我知道你不想那么做!”
少年被他的叫喊声吓了一跳,犹豫了几秒钟,转身跑开了。
直到那少年的影子从巷子里彻底消失,知乔才允许自己继续呼吸。
她的心跳得前所未有得快,她觉得自己似乎仍能看到弹簧刀被路灯照耀下发出的冷涩的光芒,这提醒她——就在刚才,她离死亡一点也不远。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向她袭来,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被一个怀抱包围了,那是周衍的怀抱。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那种触觉几乎可以说是滚烫的,他喘得很厉害,胸膛起起伏伏,似乎刚经历了劫难的是他,而不是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的脸颊紧紧地贴着她的,那刚长出来的细碎的胡渣磨着她的太阳穴,她从没见过这样失控的周衍——这让她不知所措。
“疼……”就这样被紧紧地、沉默地抱了好一会儿,知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夹到我骨头了。”
可是周衍一点也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她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放开她,拽着她的手臂转了半圈,然后,他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他一定不是第一次吻女孩子——用脚趾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舌头毫无顾忌地撬开她的牙齿,吮吸她嘴里的每一寸空气。他很温柔,却也霸道,像一个不羁的绅士,夺走她仅剩的理智与镇定。
他的嘴唇柔软而温热,相比之下,固定在她腰上以及后脑勺上的那双手却强硬而固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的嘴唇,在距离她鼻尖几公分之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知乔愕然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吻你啊。”他镇定地回答。
说完,他没有给她再发问的时间,又一次擒住她的嘴唇。
知乔终于意识到,周衍是这样一种人:如果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地还没有干,因此远远望去,能看到各种灯光的倒影。这是一座充满上坡和下坡的城市,而这里的人们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
知乔双手插袋,低着头跟在周衍身后。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想起曾在某本书上读过的句子:
爱情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当然,它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这根本就是狗屁不通。作者到底想说明什么呢?
她的脑袋撞上一堵温暖的“墙”,她抬起头,发现周衍正看着她。
“酒店到了。”他说,脸上的表情是波澜不惊。
“哦。”
她也强装镇定地回答。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里面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原来的周衍,她也不再是原来的蔡知乔。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觉得内心很彷徨,她很肯定自己全心全意地爱他,可是她也很肯定爱情是一把双刃剑,爱得越浓烈,痛苦越深刻。
母亲曾经警告过她,不要爱上一个像她父亲一样的男人,而事实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可是爱上了之后呢?
爱情并不是只有浓烈的爱与占有,如果当你觉得爱上一个人,你心里只有这两种感觉,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爱情,那只是一种私欲罢了。真正的爱情除了强烈的内心情感之外,还应该有忍耐、决心、宽容与责任。
即便如此,在爱情之外,还有许多其它的东西在牵绊着你。也许有些时候,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会觉得受到了约束与束缚,会渴望自由。可是最后的最后,我们并没有去追寻那种“自由”,为什么?因为就像“自由”对一个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一样,“束缚”也是我们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
所以她忽然犹豫起来,一个像周衍这样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
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知乔辗转反侧。因为那条小巷,因为曾离她不远的死亡,以及……周衍的那个吻。
她惊讶地发现,有些事情,尽管我们曾期待过它的发生,可当它真的发生了的时候,我们反而犹豫了。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她想,也许其实她还没有做好迎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准备。
她需要时间。
第二天早晨,窗外依旧没有阳光。知乔来到餐厅的时候,发现所有人如昨天那般坐在一起一边吃早餐一边谈天说地,周衍也加入了其中,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因为他边说边笑的样子,让知乔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嘿,”谢易果看到她来了,随手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知乔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周衍,后者只是稍稍地抿了抿嘴,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她大方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谢易果的手臂很自然地架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然后开始讲述自己在埃及的遭遇。
“你们根本无法相像那只虫子有多大,烤过之后全身漆黑的,头上的须卷了起来,只有两条腿伸得笔直……”
知乔无奈地别过头去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把服务生送上来的早餐打包带回房间去。
老夏哈哈大笑地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了。”
谢易果耸了耸肩:“我想是因为很少有女人能够理解我。”
“如果你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说些大肠、虫子什么的,没有女人能理解你的。”知乔忍不住说。
“噢,”他瞪大眼睛,“我还以为女人都喜欢听这种奇闻轶事。”
“女人是很喜欢听奇闻轶事,”知乔点头,“但不是恶心的奇闻轶事。”
“……”谢易果皱了皱眉,好像这个世界上终于也有他无法理解的事。
“这一点你该好好跟周衍学学。”老夏像老大哥一般用力拍了拍谢易果的肩膀。
谢易果看向周衍,眼神有些复杂。
周衍却摇了摇头,看着知乔说:“别问我,事实上我觉得……我对女人也不太了解。”
知乔被他眼里闪动的挫败感击中了,尽管不知所措,但还是故作镇定地低下头开始吃早餐。
“嗯……”谢易果想了想,转过头凑到知乔耳边说,“那么,其实关于女人,男人都一知半解,所以还是问女人本人比较恰当吧?”
知乔不自觉地移开脑袋,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狠狠地踢到了桌脚,谢易果面前的牛奶壶倒下来,乳白色的牛奶洒在他看上去很精致的衬衫和西裤上,狼狈不堪。
其他人惊叫了一下,连忙递餐巾给他。只有知乔一脸错愕地看着坐在圆桌另一边似笑非笑的周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拍摄计划在除夕这一天仍旧马不停蹄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