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不能长寿。
贾珠专门叫了贾兰和我们一起用的饭。贾兰五岁了,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只是一副老实畏缩的样子,没有一般孩童的活泼顽皮,更不能和贾蔷小时候大闹天宫的活猴子样比。吃完饭,贾珠对贾兰说,要学我和贾蔷,多锻炼,身体才能好。荣国府没有给贾兰请武师傅,我便细细的和贾兰说了跑步和练力气的法子。我也要当父亲,能够体会贾珠这一番慈父情怀。
当然也见到了贾宝玉,一身的富贵,风采非凡,好相貌的坯子已经出来了,长大了一定比我和贾蔷还好看。
告辞后,贾蔷赞叹了几句,我却没什么感觉。他将来绝对及不上我上一辈子的模样。再说,长得绝美真是好事么?
看到宝玉就想起林妹妹,我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做了,虽然花费人力物力,并且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我把林妹妹的处境夸大十倍、以及王夫人相中宝钗的事写成一封信,让人给抄了,再让大筹匿名送到林如海那里。
夫人相中宝钗是在宝钗落选之后,现在还没发生,但是我不是可以栽赃嘛。至于林如海如何决断,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多管这个闲事就已经违反了我一向看戏的原则,再多的,我不会做。
过完中秋就是过年,年后二月就是春闱,多少年努力的结果就要检验一番,随着日子的临近,我和贾蔷也开始紧张,全心放在读书上。
常常忽略了怀孕的小妻子,我略有歉意。贞宁从不在意,反而尽心的为我打理琐事,让我安心读书。一次我忍不住对她说起,她愕然道,“丈夫建功立业顶门立户,妻子操持家务伺候长辈,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摸摸鼻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前世和今生确实是两个世界啊……
刚进腊月,祖母劳累、激动、担心、期盼,种种重压下,病倒了。祖母一向健康,一病便如山倒。
贞宁肚子已经很大,腿脚浮肿,坐卧不便,精力不足,还要伺候床前,府中诸事就顾不过来。父亲那两个妾襄理还成,主持中馈身份不够。荣国府那边,远着还来不及,我不想用。
没办法,只好请了姑姑一家来住,让姑姑帮衬一二,姑姑姑父爽快的答应了。好在姑姑小女儿已经八个月大,要是孩子更小,就太难为姑姑了。
祖母的病时好时坏,请了好多大夫,方子却都差不多,他们都说祖母是上了年纪,身体虚了。万重派人送来的上好药材也用了,好像没有多大用处。
我嘴里起了一圈泡,天天守着,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到了了春闱前,祖母越发不好。
我决定这一科不考了,守着祖母,让贾蔷自己去。我把他托付给贾珠,贾珠今年也下场。
贾蔷不想去,我第一次对他发了火,“……你要不去就不是我弟弟!”
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呜呜的哭了一场,红着眼睛去了。
等发了榜,贾蔷榜上有名,很靠后,倒数第九。
殿试一般不会刷下人来,贾蔷的进士基本上板上钉钉了。
夫子很高兴,更多的是意外,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向看榜的管家小厮反复确定了三四遍才真的相信贾蔷中了。
十四岁的进士、本朝最小的进士,是我的弟弟。我不禁笑起来,用力眨眨眼,眼有些酸。
贾蔷也高兴。只是看看我和祖母,贾蔷的高兴又没了。
殿试后,贾蔷中了三甲倒数第四。贾珠也中了三甲。
我瞒着祖母缺考的事,祖母几次问起来,我只说春闱时间有旨推后,还没到。
所以,贾蔷中进士的事大家也瞒着她。
自然贾蔷中进士的庆贺、筵席都没了。荣国府那边大肆庆贺,人来人往。我觉得对不起贾蔷,和他说了一次。贾蔷生平第一次和我急了;“这也是我祖母……”
除了不得不去应酬,贾蔷日日守在祖母床边,拉着祖母的手,一坐就是一天。
贾蔷的官职问题折腾了一番。同进士一般外放做七品县官,可贾蔷才十四岁,皇帝能放心才怪。反正我不放心。和夫子商量过后,再和贾蔷一起去见了赵大人。赵大人对自己的女婿很是满意,答应帮忙活动一二。
最后贾蔷做了国子监典簿,从八品。想来皇帝也为此考虑了一番,做庶吉士不够资格,外放太年幼,于是挑了个无关紧要的低品级的小官给贾蔷了。至于去了国子监,我猜是贾蔷岳父的功劳,他就是国子监祭酒。
虽然不像父子等血亲有明文规定回避,翁婿同一个衙门按照官场惯例也是不大合适。赵大人能不避嫌疑的把贾蔷留在身边,这让我很感激。赵大人也是真心希望贾蔷好的人。有了赵大人的看顾和教导,贾蔷这几年一定会很平安、也会成长的很快。我彻底放了心。也放下一副担子。以后就不用管他了,有他岳父呢。
再过两年,贾蔷就可以成亲了,到时把他分出去,也算完了我一件心事。
自从贾蔷会试榜上有名,我就估计夫子会求去,于是开始做安排。果然,夫子很快提起了此事。贾晟满月酒之后没多久,夫子告辞了。
谢师礼也是山居附近的房屋土地和后街的院子,和姑父的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小箱的书籍字画。这些书籍字画把夫子高兴坏了,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看来送对了。
当然也挺值钱的,没个几千两买不来。可就冲他教出贾蔷这个少年进士和我这个举人,这些东西算什么呀。
给夫子办了谢师宴,送走了夫子,贾蔷闷闷不乐。这些年朝夕相处下来,他对夫子有了很深的感情,说是情同父子也不为过,现在夫子走了,他心里自然难受。我心里也……
正文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荣国府来人探视祖母,说起了贾珠中进士的事,“……珠大爷今科中了进士,我们老爷夫人都很高兴……”。我和贾蔷大急,我们还专门嘱咐过这个周瑞家的,别提科举之事。
果然祖母目光转向我俩,又是懊恼又是自责。周瑞家的发现失言,在贾蔷怒视中慌张告辞了。瞒不下去了,我便说了贾蔷高中的事。祖母高兴起来,可是看着我的目光还是很懊恼。接下来病越发重了。
幸好没几天,孩子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早早被我请来的岳母和稳婆、大夫一起伺候了一天,生了个四斤半(一斤十六两)的小子。
我在产房外,听见母子均安,松了口气,衣服都湿透了。
看着小东西,心里酸的不行不行的。这就是我生命的延续,这就是我的骨血。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愿为他做所有我能做到的事。这种本能的感情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几乎让我恐惧,但又让我快乐。
我把贞宁生子的消息告诉祖母,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接下来病也稍稍有了起色。我和贾蔷微微放下心来。
祖母每当说起自己病了耽误了我。我就赶紧把儿子抱到她的床前,祖母每每被这小子吸引过去,眉开眼笑,忘了懊恼。
下一辈是“日”字边,给儿子取名贾晟,父亲说这名字取得好。看着还年轻的父亲抱着晟哥儿一口一个祖父孙子的,我总是觉得又古怪又好笑。
日子忙乱的很。满月酒后,送走了姑姑一家。再带着妻子儿子去岳父府上感谢岳母的操劳,听一回岳父的勉励和教导。又见了见我的两个小舅子,我把贾蔷看大,哄孩子自然不在话下。
祖母的病终究没有好起来,在五月,过身了。
我心里难受极了,母亲去世了,祖母也走了,我是孤儿了。
眼泪总是无声无息的掉下来,在我没发觉的时候。一整天过去之后,才发现又是一天没有说话。该吃饭的时候就吃,只是分辨不出味道。该睡的时候睡,只是醒来觉得更累。
贾蔷是堂孙,按照五服应该是小功,却和我一样穿了齐衰,孙子的丧服。
我劝他,“你穿这样的重孝,祖母心里会不好过。”
贾蔷两眼赤红恶狠狠的瞪着我,“哥哥是觉得我没这个资格吗?”
贾蔷无父无母,自幼被祖母接到身边抚养,比起我对祖母的感情来一点都不少,甚至比我更多了一份感激在里面。
父亲一旁说道,“依着蔷哥儿吧,母亲在世待他与你一般无二,蔷哥儿心里难受。”
听父亲提到祖母,心里一阵绞痛,我的泪簌簌落下,赶忙拭去。
贾蔷一旁惨白着脸,脸上干干的。我知道这种感觉,难受到极处,是哭不出来的。
一直到了祖母下葬,眼见棺材进入墓穴,贾蔷才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放声痛哭,声音从心底里发出来,如幼兽悲嚎。送葬的人脸上都是一片恻然,父亲在一旁流泪叹息。我过去抱住贾蔷,他埋头在我胸前,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哭出来就好,我紧紧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滴下来。
葬礼过后,贾蔷很久很久都没再笑过,变得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淡淡的,冷漠阴沉起来,不再是明朗温和的模样。只对着我的时候,还能多说几句,有些表情。这种孤零零的感觉我懂。我尽量陪着贾蔷和他说话,好像没什么用,等他面对旁人,还是那个样子。
赵大人派人寻我过府,专程说起了此事。想来想去,把一家老小搬到了山居。这里有一个能劝慰贾蔷的人在。
果然夫子很快来就来看我们,看见贾蔷这个样子,大是心疼。贾蔷在看见夫子第一眼,眼泪就落下来。我松了口气。
夫子走了,贾蔷看着我忽然红了眼睛,“哥哥,都是那个婆子,都是她害的,我一定让她不得好死!还有那个王夫人!”说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显然是恨到了骨子里。
他说的是周瑞家的,我心里也恨,我也正想怎么出气。看到贾蔷的样子,才知道他比我更恨,只是把这段恨意埋在了心里,如果不是今天夫子来他释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