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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和康熙相谈甚欢,康熙的声音没有丝毫苍老之感,反而中气十足。我端端坐在那里,心中只是想,原来这就是康熙帝。记得刚来时,我对这位千古一帝充满了好奇,满脑子都是以前读到的关于他辉煌的文治武功;而时日愈久,我就越发现,到了康熙朝那些文治武功反而变得和我没有丝毫关系。和我有关的,是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改变了桑桑的一生。如今见到了,却突然想到,现在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很快就会走尽自己的生命历程。几种滋味夹在一起,让我琢磨了好一会。
茶水过后,有小丫头端了精致的食盒过来。四阿哥用眼神向我示意,我看了看那拉氏,只得站起身来走到康熙身边。本来要接食盒的宫女见状让开来,用托盘端过食具。我看了看那食盒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圈用面捏成的桃子,小巧精致,倒也栩栩如生。我用筷子夹了两个出来放在碟子里,双手端过去微笑说:〃皇上请用。〃康熙用小银叉子挑起一个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头道:〃有股子新鲜桃儿的滋味,却也不甚特别。特意拿这个上来,有什么门道?〃倒是冲着我来问,我把碟子递给一旁的宫女肃身答道:〃回皇上的话,这点心并无希奇之处,可这原料上却与宫里不同。这面,是我家王爷亲自磨好,里面在做时揉入了桃汁,而这桃子是我家王爷浇水施肥,亲自种出来的。今日才熟了第一回。〃〃玛法,桃子是我今儿起大早去摘的,摘的时候还带着露水呢。〃元寿插嘴说道,〃您可多吃几个。〃〃噢?〃康熙饶有兴味地看看食盒,我忙又多加了几个出来,没等康熙动手,元寿就用叉子叉起一个放在他嘴边,康熙笑着吃了,冲四阿哥道:〃还有多的没有?朕这当阿玛的拿回去也好说,这是来儿子家走一趟,儿孙孝敬的新鲜东西。〃〃自然有。〃四阿哥笑答。
〃这么说你那两块地还在种着?〃康熙叉起块点心递给元寿,看他吃了,又像四阿哥问道。
〃还种着。不亲身事农,不知其乐,更不知其苦呀。儿子开始只是一时兴起,却越干越在其中品出不少滋味。〃四阿哥回说。
〃走,今儿难得来,也让朕看看。〃康熙兴致看似极高,随即站起。四阿哥忙过去扶着,一行人直奔稼轩园。
从稼轩园出来,已是接近黄昏。四阿哥和随行官员陪康熙用晚膳,我和那拉氏则在偏厅侯着。绷了一天,那拉氏脸色极为疲惫,我也已经懒得说话,两人什么都没吃,刚歇了一会,四阿哥身边的小厮便过来通传:〃两位主子,爷让奴才过来和您二位说一声,万岁爷刚才兴致好,说要把元寿阿哥接到那边园子里去和他老人家一起住,今儿便过去。奴才给两位主子道喜了。〃〃现在便去?〃我不由得一惊。
〃回主子的话,爷吩咐下来,元寿阿哥惯常用的东西,明儿奴才们收拾好了便给送去。爷让衡主子不必担心,那边园子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崔嬷嬷也跟过去了,必不会有什么差错。〃那小厮麻利答道。
〃有什么可担心?这可是大喜呀。〃那拉氏站起身来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满脸喜色地说道:〃万岁爷这孙辈的孩子虽多,他老人家记得住名字的又有几个?更别说接到身边住了。衡儿,姐姐也给你道喜了。〃我只得笑着应了,心里却万分不是滋味,恨不得现在就出去问个清楚。那拉氏却絮絮地说个不停,周围伺候的人也俱面露喜色。我左等右等,也再没人过来传些别的话了。
康熙爷起驾回了畅春园,我在府里女眷的队伍里远远望见一队人马绝尘而去。大家一起起身,我趁别人还没过来说元寿的事匆匆回房。
坐在塌上,心里只是发堵。今天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些什么。四阿哥走进屋来,见我不起身,便也坐下搂住我笑道:〃孩子大了,也不能总在额娘身边呆着。〃我没答话,四阿哥扳过我身子继续说:〃你没见今儿咱们元寿,还就着那莲花池做了两幅对子。虽还有些稚气未脱,但也掩不住大气磅礴。别说皇阿玛,连我都吃了一惊。〃我看着四阿哥,他一脸骄傲神色。
〃没事倒叫我过去做什么?〃我心中一叹,却也没接着他的话说。
〃皇阿玛坐船游到那碧天莲色,问是谁出的主意,我禀了是你。后又问元寿生母,两厢一对,这才叫了你过去。〃四阿哥握着我的手,靠过来小声说:〃衡儿,皇阿玛临走时还特意提了你,你道他说什么?〃我见他脸上竟难得的满是喜色,不禁奇道:〃说我什么?〃〃他说,'老四,你那媳妇是个有福之人。'〃四阿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有福之人?我不禁一愣,随即了然四阿哥的喜悦。夫贵妻荣,母随子贵,这便是做女人的福气。而我本就嫁入天家,这特意强调的〃有福〃,又是哪种福气?
〃四爷,今晚是不是可以睡个好觉了?〃我尽量收起自己的不以为然,笑道。
四阿哥看了我良久,收了笑意皱眉问:〃衡儿,本是该高兴的事,你心中却是在想些什么?笑得都如此勉强?〃〃我……就是有点担心元寿住不住的惯。〃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四阿哥揽过我的肩,我清清楚楚地听他叹了一声。不禁抬眼看他,他脸色却是极为柔和,低头和我说:〃明儿就派人过去看。〃我顺势点点头,岔了话题。
碧澄澄的湖面上,映着白云几朵。初夏醉人的微风中,荷叶轻摆曼妙的身姿。
比较煞风景的是,我和桑桑狼狈地握着桨,吵吵闹闹中,终于把船歪歪扭扭地划到了湖中央。
〃呼,这里真是不错。〃我放了桨,仰头躺在船上。桑桑挤过来躺在我旁边,深深呼了口气叹道:〃把桨扔了,咱们就赖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我噌地直起身来,解开船桨上的链子,一下子扔到湖里,然后才躺回去慢悠悠地说道:〃哀家准了。〃〃疯女人!〃桑桑瞪了我一眼,眼看那桨沉的影子都没有,回过头来对我嗤之以鼻。
我破天荒地没有还嘴,只是侧了头看她。精致的妆容,只是那笑容不再飞扬。一样的眉眼,却不知何时揉进许多岁月的痕迹。
〃为君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我轻轻说出这些话,说完自己也不禁愣了。
桑桑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随即化成一抹痛苦,最后那痛苦渐渐地散了,只剩一片茫然。我转过头看着天空,一时间身子随着水波荡漾,心中变成空空的一片。
〃当年真是年少轻狂,丝毫不知愁滋味。〃桑桑的声音幽幽传来,〃只道我们所求无多,不就是过个舒心日子,又有何难?生活随性而至,那纷繁不如意纷至沓来,有谁挡得住?心灵自由超脱,身边终有放不下的挂心之人,何来超脱?〃〃愿。便是现在,我还是在愿生活随性而至,心灵自由超脱。你难道不是?〃我凑到桑桑身边说。
〃我比你更愿如此。愿了这么多年,从新中国愿到大清朝,改也改不掉了。〃桑桑展颜一笑,〃别的不说,至少我们可以做到永远在彼此身边。〃这么多年的欢喜悲伤、分分合合、种种不如意和无奈、妥协和放弃,在这一刻突然离我很远。闭了眼睛,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茫茫天地间并无一处可以依靠。
〃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桑桑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我蓦地睁开眼睛,对上她暖暖的笑意。
〃喜怒皆相伴,无时或忘。〃我笑着接道,在她的眼里看到那熟悉的默契。
〃携手逍遥行,不离不弃。〃桑桑的声音柔软而坚定,我向她一笑,只觉无需多言。
我们静静的并排躺在船上,微风轻抚中,我这样贪恋这一刻的无牵无挂。
〃得,你们家人找来了。〃桑桑骤然间起身,我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艘小船朝我们驶来。我没动,仰头看她说道:〃四爷就快登基了。〃〃噢,不是早晚的事?〃桑桑又躺了下来。
〃你说,以后会怎样?〃我茫然地问。
〃少不了一场风雨。〃桑桑哼了一声,随即一叹,〃叶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少不了一场剧变。到时候我们谁都不一样了,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看着桑桑,平静的说道:〃十三,就会出来了。〃桑桑目光一跳。自从上次她和十三见面,这个人仿佛就在我们中间消失了,这是这些年来我们第一次提到他。
〃孰是孰非,也不是一句话说得清。不论如何,他不用再受那苦便好。〃桑桑低头一笑,〃别说了,有些话即使是我们之间说出来,也让我无法承受。〃我立起身来,朝那边船上的人招手。
送走桑桑,我回到房里铺了宣纸。每日傍晚的习字,已然成了这几年的习惯。如今我的毛笔字已写的像模像样,仿着四阿哥的字体也有了七八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我放下笔,再也写不下去。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光流逝,杨柳不再,记忆中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如今只剩雨雪纷飞。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是百年。我心中突然一动,几乎是鬼使神差般从箱底翻出一个狭长的木盒,手指扣在沿边,却是微微有些颤动,竟半晌无法动弹。
〃衡儿。〃正自发愣,四阿哥踱着步走进屋来,我下意识的想把那木盒放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他注意到了我了动作,脸色未变,只是过来问道:〃在看什么?〃〃随便翻翻。〃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答非所问,他微皱眉头,倏地抽过那木盒,一张边角已经泛黄的画整整齐齐的卷好,静静地躺在里面。四阿哥拿出那画卷,我撇过头去,只听见一旁唏唏簌簌的声音。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