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兵二千,粮草十车,以战养战,二月足矣,胜算五成。”
姬容沉吟,正待说些什么,却不妨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早早拉了把凳子坐下研究姬容画出地形的姬振羽:
“没有五成!”
赫连皓一怔,随即微怒:“何以见得?”
“你说以战养战,应是考虑那一地炎国势力不多的缘故。可那地方既为炎国属地,炎国势力却为何不多?——深山密林之间复杂艰险的道路和随时可致人死地的蛇虫走兽对炎国有效,对我们同样也有效。”
“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赫连皓冷冷的说。
姬振羽微微一笑:“那有五成?”
赫连皓默然。
姬振羽却不管赫连皓,只自顾自道:“精兵二千,以战养战是为奇策,胜算只有六成,而地形因素再扣两成,不过四成而已。”
“皇弟,若是你,打算如何?”姬容问。
“若是我……”姬振羽突而一笑,“皇兄,我们为何要自己寻路?”
在场都是大智慧之人,只听个头便能知道尾。赫连皓更是按捺不住,当先开口,甚至连自己那破碎刺耳的声音都来不及掩饰:“你的意思是,让那里的人给我们带路?——只是那里山寨密布,各个山寨的势力范围不同,你收买得了十个未必收买得了一百个。”
“我的打算不是收买一百个,”姬振羽笑,眸中有耀眼光芒一闪而逝,“我打算,收买整个山脉!”
世上大抵可以分两种人,一种庸人,一种智者。而庸人和智者的分别,又有很大一部分体现在对待不可思议事物的态度上——于庸人而言,当他听见一件表面上看无法完成的事情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而相对于庸人的智者的反应则是‘怎么做’。
——这也是赫连皓的反应:
“怎么收买?”
姬振羽的眼中闪烁着光彩:“圣人有言,居安则思危。但安逸享乐,却又分明是绝大多数世人所追求的东西。深山密林确实是天然的屏障,可同样是天然的阻隔!在这里面,很多人一生活动的范围不过周遭数百里,更多的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挣扎在死亡的边沿——食物、毒虫、疫病,住在那里的人,每年生下来的婴孩有一半活不下来,就是活下来,在长大的过程中也有一半会夭折,而等到长大,更有一半死在狩猎过程之中。”
姬振羽的声音放轻了些:“那里的人,最期望的应该就是安稳的生活了。若我们的人能进去,联系到他们,再许以承诺……”
“好。”姬容勾起唇角,缓缓拍了拍手。
赫连皓更是激动,身子甚至因此而微微颤抖。
姬振羽也是兴奋,蘸了茶水,他画出山脉之后炎国的地形简图:“炎国有四面环海,惟一和他国接壤之处又是天然险阻的连绵山脉,素来重文轻武,只要我国大军穿过山脉,面对的就是一马平川炎国土地!炎国过了几百年的平静日子,城墙不筑,武备不修,岂是——”
姬振羽的话突然顿住。赫连皓也是沉默。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桌上的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上,画着羽国边境的全部地形。
一面环山,一面临水,剩下两面,却是一马平川。
“若选择冬日开战,则海水冻结,可免去叶国危险。”姬容擦去了那一面水,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那一马平川的两面上,“为帅者,当未见喜而先见忧,未思胜而先思败。羽国是足够强盛,但有谁认为……”
姬容的视线从姬振羽脸上移到赫连皓脸上:“羽国足以和三个国家一同开战?”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刚刚热起的气氛像是被徒然浇了一桶冰水,迅速冷却。
“赫连皓,”姬容开口,他眼神冰冷,视线定在了那隔着羽国和炎国的山脉之上,“你方才说‘羽国是神佑之国,凤王是天之骄子,纵有关隘,也不足道哉’……那你可否说说,若我要平了炎国,这面前的关隘,应当如何渡过?”
赫连皓垂下了头。若是没有前面那一段讨论,此时他自然也可用什么神祗眷顾来搪塞。可在这一席讨论之后,他却只羞愧于自己开头所说的话。
姬容没有追问,他只收回了手,轻声开口:“这种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短暂的静默后,姬振羽笑着打破了沉默:“皇兄,如何?赫连确实如我所说是个帅才吧?”
姬容微微一笑:“你看人向来不错的。”
赫连皓也是笑,却并非接话,而是岔开了话题。他指着门的方向,缓缓对姬振羽说:“八皇子,你还要让你的下人等多久?这大冬天的,可别在我这里吹出病来了。”
姬振羽一怔。刚才聊得热烈,又是背对门坐着,他倒真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转过身示意人走进来,姬振羽问:
“什么事?”
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厮紧走几步到了屋里,有些哆嗦的开口:“是尚书的公子。尚书公子在外面等着,想进来见见赫连公子。”
赫连皓笑着,有些淡漠。
姬振羽看向了姬容。
姬容伸手抹去了桌上的痕迹,淡淡开口:“出去告诉他,本王也在此。若他还是执意要见赫连皓……”
姬容漫不经心的眼神之中流转出了一丝冰冷:“那就让他进来吧。”
小厮应过,行了礼便匆匆往外赶。
此刻,姬振羽真正放下了心中的石头,连着脸上的笑容都明朗了几分。
赫连皓在短暂的沉默后,亦是点头:“谢凤王。”
看了赫连皓一眼,姬容淡笑:“赫连公子,我和你往日无旧近日无交,这次来此却不是为你,你谢我作甚。”
赫连皓一怔,片刻,他缓缓点头,却是冲着姬振羽。
姬振羽不语,看向姬容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感激。
“既然事情完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站起身,姬容对姬振羽说。
“皇兄,我送你。”姬振羽连忙跟着站起来。
“外面那么多下人是做什么的?你留在这里就好了。”姬容摇摇头。
见姬容这么说,姬振羽也不坚持,但还是站着,准备送姬容出院子。
恰是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个沉重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那惊慌失措的叫喊:
“八皇子!八皇子!”
几步上前推开了门,姬振羽见了去而复返的贴身小厮,第一个反应是那个尚书的二公子真的不识好歹的打算硬闯。然而,当人真正到了姬振羽面前时,姬振羽的心却徒然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这次并非是尚书公子的事情——那件事情,不可能让自己的小厮脸色青白、牙关打颤得仿佛活活见了鬼一样。
可不是那件事,又会是什么事呢?姬振羽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同样注意到那小厮情况的姬容微微皱眉,舌尖藏了内力,低喝一声:
“慌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绊了几跤,连滚带爬的跑到姬振羽身边的小厮被含了内力的声音一震,顿时清醒不少。怔怔的看了姬振羽一会,那小厮突然悲声道:
“八皇子!圣上要赐死修容!”
第十二章 救人(上)
猛地吃了一惊,姬容下意识的看向姬振羽。
仿佛被人重重的揍了一拳,姬振羽连退几步,脸色一时煞白。
蓦的,姬振羽闪电般出口扣住小厮的咽喉,狠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一说清楚,若有半句含混,便莫怪我心狠!”
震怒之下,姬振羽的力道自然不清。
脸色渐渐涨红,被姬振羽提起来,只脚尖点着地的小厮费力的开口:“是圣上……圣上震、震怒,说、说……修容她、她亏于、亏于德行……”
姬振羽一呆,随即怒道:“放肆!凭你也敢侮辱我母妃的清白?!”
小厮几乎快哭出来了:“不是小人,是宫里领过修容恩情的公公受修容之托,冒死出来报信啊!”
姬振羽身子猛的一晃。嘴唇微动,他怔怔的松了手,似有些支持不住的退后。
一得到自由,那小厮扑跪在姬振羽脚边,扯住姬振羽的衣摆,急声说:“八皇子,您赶紧进宫见见修容吧!再晚,再晚只怕——”
不知被哪一句话触动,姬振羽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光彩。霍然转身,他撩起衣摆,猛地朝姬容跪下:
“皇兄,臣弟求您,求您救救——”
“起来!”姬容低喝了一声。
身子微颤,姬振羽的头垂得更低了:“皇兄,这次——”
“这种时候,你还要浪费时间?”姬容冷冷道。
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那么——
……都改变了么?姬容微微抿唇。
想到这里,姬容也不顾姬振羽,只转头对那小厮说:“去把那个公公叫进来,动作快点。”
小厮应了,匆忙往外跑去。
姬振羽也站起了身,只是脚步兀自有些虚浮。
片刻,小厮领着一个穿了一袭粗布灰衣的人走进来。
“杂家见过凤王,见过八皇子。”低垂着头,那人行礼,声音有些尖细。
“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姬容开口。
那人应了一声,便开口:“是圣上。圣上见着修容和一个侍卫在一张……一张床上……”
姬容嘴角抽搐一下。
姬振羽却似被突然抽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凳子上。
“凤王,八皇子,”见了两人的反应,那人忍不住道,“修容是被陷害的!”
没有人回话,只是始终安静在旁边呆着的赫连皓唇边噙了一抹嘲讽的微笑。
夜修容是被陷害的?从深宫长大,早已见惯勾心斗角权势倾轧的姬容和姬振羽又如何能不知道?
可纵然知道,却又能如何?
——‘圣上见到修容和侍卫在一张床上’。
——就是被陷害,也已经德行有亏了!
“皇兄,”姬振羽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勉强,“方才麻烦皇兄了,这件事,皇兄还是不必插手了。”
说罢,姬振羽转向前来报信的公公:“今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