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泽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青泽见过凤王。”
点了点头,姬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率先走向一旁的凉亭:“青泽小姐这次进宫可有什么事情?”
尽管此刻的顾青泽一身华服,又是摆明了要去御花园,但姬容还是多问了一句——只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她是——
脸上有些泛红,顾青泽道:“是因为边关的事。家父不肯多告诉我边关的事,我又急着想知道,恰好此时皇后娘娘的帖子下来了,我就想着到宫中说不定能……”
姬容神色一动。
微微一怔,顾青泽随即醒悟,忙到:“娘娘倒不曾强求,就是我自己心急,这才央了父亲混进来……其实按理来说,娘娘这次要求不低,我却是不合格的。”
说到后来,顾青泽有些讪讪。
对面前这个直率的女子印象不差,姬容点头,道:“青泽小姐想知道什么?”
“凤王的意思是——”眼前蓦的一亮,顾青泽道。
“说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姬容笑道。
呼吸略急促了些,顾青泽也不转弯,直接道:“炎国可是想打战?”
姬容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想打战?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打战?
一瞬间,好几个问题在顾青泽的脑海里转悠,就等着她问出去。
然后最后,顾青泽深吸一口气,只道:“凤王可否让青泽去边关?”
姬容一时没有说话。
顾青泽有些急了,她上前一步,道:“父亲那里,青泽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同意。至于其他——只要能去边关,一概没有问题!”
沉吟片刻,姬容道:“青泽小姐为何喜欢边关?”
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把顾青泽的话当做少女无知的幼稚,姬容只问了顾青泽这么一个问题。盖因前世——前世,顾青泽是在羽国破亡之际,从战死的父亲手中接过军权,并且坚持到最后,宁死不退的一个。
似乎早已被质疑习惯,当顾青泽听到姬容这么认真的问题时倒不由呆了一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道:“大约是……母亲吧?”
“青泽小姐的母亲?”姬容略微惊讶。
“是啊。”抿唇一笑,顾青泽道,“大家见我这么喜欢男子的弓马玩意,大多以为我是因为有一个将军做父亲……其实是母亲。”
这么说着,顾青泽坐到了石凳上,漂亮精致的面容因回忆而越见柔和的光彩:“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很粘人,动不动就哭着要找爹爹,但爹爹却又总常年不在……有一次,我哭闹得狠了,母亲大约无法,就一边拍着我,一边告诉我爹爹所做的事,她说我的爹爹……”
姬容淡笑着接口:“顾将军确实为羽国付出良多,离家十年镇守苦寒边关,年近三旬才得了青泽小姐这么一个女儿,称得上崇高了。”
顾青泽微带骄傲的笑着,她一字一顿的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母亲说,爹爹只是在做每一个羽国人都该做的事——每一个羽国人,都有责任守护羽国——守护羽国的每一个百姓,每一寸土地!”
这一段话,顾青泽说得珍而重之,掷地有声。
这一段话,顾青泽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姬容没有说话。
顾青泽却是自顾自一笑,虽生得明眸皓齿,却自有另一番英挺洒脱:“自那以后,我就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也当如此。”
说罢,顾青泽稍顿一下。她看着姬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凤王没什么说的么?”
“说?”姬容喃喃了一句。
他确实该说的,不论是为了前世那仅仅书在纸张里的面对优厚劝降条件,却只笑言‘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而后横刀自刎,以身殉城的剪影,还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虽还稚嫩,却怀着一腔赤诚,满心报国的活生生的人。
“……谢谢。”姬容轻声道。
“凤王?”顾青泽一呆。
姬容已经微笑起来,他道:“我当然要说……本王承诺,若是你能证明你不输他人,那么——那么,本王愿开羽国先例,让女子入朝。”
顾青泽愣愣的看着姬容,半天说不出话来。
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饶是向来随性的顾青泽,也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晕眩。
昏呼呼的,她踏前一步:“凤——啊!”
后面的一声惊呼,却是因为顾青泽一时没站稳,拐到了脚所发出来的。
看着跌倒在地的顾青泽,姬容也是一呆。
从出生开始,他的身边便围了各种各样的女子,这些女子其他方面可能不一定如何,但若说到仪态,那绝对是一个比一个顶尖。故此,生活在连最普通的侍女都是行动无风,钗环不摇的环境下的姬容,又哪里见过一个连走路都会跌倒的女子?
故此,姬容愣是顿了好一会才出声:“青泽小姐……”
因脚踝上的刺痛一下子清醒过来的顾青泽顿时红了脸,她略带尴尬的说:“那个……其实我这是第一次换这种曳地衣服,那个,不太……习惯。”
惊讶慢慢褪去,看着还站不起身的顾青泽,姬容面上不由泛起了些笑意,上前一步,他弯下腰,伸手搀住顾青泽,道:
“脚上很痛么?”
对姬容的动作不以为意,顾青泽只按了按脚踝,道:“好像真的扭到了。”
“那么——”姬容开口,但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皇兄?”
手上一顿,姬容看向旁边:“皇弟?”
出声的正是姬辉白。
从远处走进,姬辉白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顾青泽,微微一笑:“这位小姐是?……”
“家父顾曲言。”顾青泽开口,既本身都算跪在地上了,她也就稍稍低头算作行礼,“见过瑾王。”
“原来是顾小姐。”姬辉白道,“顾小姐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不若由本王遣侍女送小姐下去休息?”
压根没有觉出什么异常,顾青泽只是不好意思的点头:“麻烦瑾王了,我……扭到了脚。”
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姬辉白随即点了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
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表示,在姬辉白说话之后,姬容便放开了顾青泽的手臂,退后一步。
两个被点名的宫女小心的搀着顾青泽离开,姬辉白这才转头看向姬容。
视线在姬容空荡荡的身边停留了一会,姬辉白道:“皇兄……没有带下人?”
“只是出来走走,不耐烦那么多人跟着。”姬容道。
“原来如此。”姬辉白点点头。
“皇弟呢?皇弟来这里有什么事?”姬容问。
“臣弟只是……只是去一个地方。”姬辉白轻声道。
姬辉白所说的地方,其实是一座半废弃了的小楼。
小楼不大,位置也很偏僻,匾额彩绘已经褪色,院子也是杂草丛生,看得出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人打理过了。
然而——
然而,小楼里头,却没有多少灰尘。
顺着吱呀的木梯上了二楼,姬容看着没什么灰尘的家具,略带些诧异。
看出姬容的疑惑,跟在姬容身边的姬辉白微笑道:“臣弟每隔一段时间便有让人来这里打扫……还是,皇兄已经忘记此处了?”
伸手抚过雕了祥云的,已经有些松动的栏杆,姬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不。”
不,他记得的,在前世,这里也是姬辉白常来的地方——就算是在两兄弟关系最差、姬辉白最少来皇宫里头的时候,他每次进来,也必会来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这里有什么东西,还特地私下探查了几次,在真的找不出什么后方才罢休。
而现在,再一次回到这里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本已遗忘的事。
这里——
“小时候我贪玩,不耐烦学那些东西,便邀了皇兄一道来这里躲着……这些年长大了许多,倒开始怀念从前了。”姬辉白的声音在稍嫌冷清的小楼中缓缓流淌,似涓涓流水,绵延而过。
姬容没有说话。
深藏在记忆中的东西仿佛被挖掘,明明白白的摆了出来。
确实如同姬辉白所说,当年他曾邀过他一起来这里躲着。然而……然而,最初把这个地方告诉姬辉白的,把姬辉白带来这个地方的,却是……他。
而这个地方,在前世,直至他见到楚飞之前,还时不时来过……但此刻回头看来,却是往事如烟了。
并没有注意到姬容的神色,姬辉白走上前扶着栏杆,面上带着些缅怀:“我记得当日我们虽躲在这里,但最后还是被宫中的侍卫找到了。那时候你我缩在栏杆下,他们就站在地下,看着摇摇欲坠的栏杆面色发青,一口一个皇子,最后更是连小祖宗都——”
“喀嚓!”猛地一声脆响,本就有些脱落的栏杆倏然断裂。
一下子从回忆中惊醒,姬容只看见本来倚靠在栏杆旁的姬辉白半个身子倾了出去!
刹那间,姬容呼吸一窒。
第三十九章 玉佩
姬容站着的位置距离姬辉白并不近,之前又没有任何征兆,此刻要把已经往下摔的人拉回来却是不可能了。
电光火石之间,姬容甚至没有思考,足下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般蹿出,伸手一捞,就把人紧紧的揽入了怀中。紧接着,他一踩足下先行掉落的栏杆,借力换气之后又快速的一掌劈向旁边的墙壁,借以缓解下坠之势。
小楼并不多高,姬容的动作虽是绝快,但一系列做下来却也已经差不多坠到了底端。
下坠之势终于完全被抵消,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姬容一时没有松开揽着姬辉白的手——此刻,他竟兀自心悸!
静静的俯在姬容胸前,过了片刻,姬辉白低声开口:“皇兄?”
恍然回神,姬容动了动手臂,发觉有些僵硬。稍稍舒展五指,他撤了手,退后一步,道:“有没有伤到?”
感觉了一下,姬辉白摇摇头,略带歉意的道:“臣弟一时不慎,倒叫皇兄费心了。”
听见没事,姬容的神色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