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面,饮一杯清茶,做个初步接触,人家心理上便会踏实许多。如此安排,稳妥而又礼貌,是周全的。下一步采访尽可酌情商量。果然,赵健女士十分满意这样的做法。
不难想见,赵健女士首先会生出一串问题:为什么一个外埠作家,大老远跑来专程访问我们家?作家为什么关心我母亲?我家的事情很复杂,作家能够给予多大程度的理解呢?你们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
我这边,胸中也揣着一大堆问题:赵梅生老人是否还活着?她是不是赵黛莉?
大家坐下来,李彬把我做了简单介绍,赵健女士便直率地开口道:不瞒你们说,我感到奇怪呀,真的,赵作家为啥来找我家?您想了解我妈妈什么事?
我说,我将细细告诉您我的来意。只是首先问候您母亲,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赵健略作迟疑,轻声回答:她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每天总是到午后才醒来。过会儿我得回去,招呼她吃饭。
此言如雷贯耳!
赵黛莉——如果没有弄错,她还活在人间。
接下来,谈话步步深入,又处处顺利。
前些天,李彬与赵健联系时,曾谈及老母亲年轻时爱读巴金作品,赵健便就此问过母亲,问她是否与巴金有过交往。老人说,抗战以前,确与巴金多次通信,而且清楚地记得,离家时,她把一些书和这包信件,安放在太原家中顶棚上了。这个家,便是坡子街20号大院。
一切都对上号了!赵梅生,应是赵黛莉。
老人现在脑子如何?赵健说,还好,记得许多人和事,夜里睡得较晚,仍然看书读报,最爱看《参考消息》,平时喜欢独处,不爱热闹;常常提起年轻时,与姥爷闹了意见,离家出走,到处漂泊;既没有投身国民党,也没有找到共产党,嫁人又极不如意;1950年以后大吃苦头,总被怀疑为“女特务”,“*”中更有受不完的罪;一生命运坎坷……就连这位女儿赵健,一生也没有见过亲生父亲。而这一切,还要她自己才能讲得明白。
——现在,赵健必须回家去,照顾老人用餐。用她的话说:我就是我妈妈的保姆。我提出,希望近日能与老人相见。赵健表示回家后,与老人慢慢地说清原委,一旦征得她同意,即电话告知我们。
我说,非常感谢,明天最好,但要依照老人意见办,不可太急。
说是不急,其实我心中甚急。90岁的老人,身心脆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争取早日进行采访,便是对历史真相实施抢救。
耐心等着吧。
晚饭,李彬请吃羊肉泡馍。众皆沉默。只因赵健那边没来消息,便觉得这泡馍不及往日可口。
正思量处,赵健电话到:明日午后,可来家中一叙——这泡馍顿时香气四溢,将人吃出细汗来。
十七 战争也没有毁掉它们(1)
我们终于就要见到赵黛莉了。
老人和女儿一家住在市内一片楼区中。我在附近花店为她们购得两束鲜花,一束大些,给黛莉,一束小些,给赵健。店员也是年轻女士,问及送花对象的年龄,我说一位90了,一位60了,加起来150岁了,你要扎得好看些。店员闻言,选花、扎花格外用心。一时间,我想到了许多人和事。所有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我们究竟在寻找什么?
自推翻帝制以来,百年中国从未停息血火厮杀,正所谓救亡压倒启蒙,反帝反侵略与反对封建糟粕混作一团。在无情的暴力革命和土地战争面前,封建传统历史性地崩塌了,又似乎依然存活无碍,并没有真正崩溃!我们推崇背叛,包括推崇革命先驱们对无数家庭的背叛,这一切,又似乎根本不可能。传统家庭就像一条河流仍在奔腾向前,而我们不过是这条滔滔大河中一粒黄沙碎砾……
我又一次想到了《夜未央》当中革命青年的爱与死,又一次想到易卜生名剧《娜拉》和更多的质问:娜拉走后又怎样?
也许,我们想在黛莉后半生那坎坷人生当中,寻找并且证明些什么——要国?要家?要民族解放、个人自由?这些概念是分裂的还是统一的?我们怎样看待巴金和他的《家?春?秋》?事到如今,我们对于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的主旨,又将如何评说?现当代文学之间是什么关系?作家、作品与痴心读者之间,在历史上又产生了怎样的作用……
上得楼来,李彬兄弟轻轻叩门。
赵梅生女士拄着一只拐杖,站立于厅堂中间,并无须赵健搀扶。她用典雅的微笑迎接盛开的鲜花。
一个漫长而又隆重的午后。
追访历史,晚辈唯余敬畏。
谈话从名字开始。小问题,易轻松,却极是关键。
我需要再一次验证,眼前这位梅生老人,是不是当年那位赵黛莉?
李彬搀扶老人坐定。
“老人家,您还记得黛莉这个名字吧?”
赵梅生老人腰背端直,面容方正,戴一副方框眼镜,保持着一种非凡的气度。她毫不迟疑,并且有些欢快地回忆道:那时我在太原女师读书,有几个同学很要好,都嫌原先名字土气,一个胡同学起了新名叫燕莉,很好听,我就叫了黛莉,还有一个杜同学,想了半天起不好,我们就叫她黑莉,说黑色跟黛色反正差不多呀!她也认了,另一位好朋友,叫文彩霞,起个啥莉她都不满意,就还叫文彩霞吧。彩霞住在上马街,我家住在坡子街,关系特别好。
她确实就是赵黛莉啊!老人脑子清楚,我很庆幸。
接下来谈读书,以便接近巴金。
黛莉老人——现在终于可以确认这个称谓了,她用那种非常熟悉的山西普通话来表述历史,因而让我感到这历史很近很近,并不遥远。她清楚地记得那些革命理论家的名字:克鲁泡特金、高德曼等等,她甚至说出了无政府主义创始人巴枯宁这个名字来,那是一位将个人理想、个人自由、个人道德置于首位的大宣传家。很显然,青年赵黛莉那思想底色,亦是激进的乌托邦之梦,同时又极端看重个体精神与操守,强调男女权利无条件平等。
安那其主义者的个人奋斗精神,注定了他们在中国政党革命中的悲剧地位……
在那样一个启蒙时代,文艺类书籍和许多新型剧目,被进步青年们当作“利器”看待。因此黛莉老人接着说:
我父亲留学英国,本是比较开明的,但是他和我的哥哥们,总是把那些理论书籍当作“左”的东西,不喜欢暴力革命。对于我爱读文艺类作品,倒是不多干涉。我们读刘师复的书,读郑振铎的《向光明去》,读巴金、茅盾等人的作品,却无论如何读不懂鲁迅,到现在我也读不懂!读巴金当然更多些,也最喜欢巴金。你说啥?对,当时太原买不到巴金新写的《家》,是我姐姐过生日,姐夫把书当作礼物送来的,我一下子就迷上了。正巧,我在家里看《大公报》,上面刊登了巴金一段*,也是我好高骛远吧,就给巴金先生写了信,没有地址,就请《大公报》转给巴金。当时我害了病,猩红热,还是坚持写完了第一封信,我谈我的读书感想,谈虚无主义理论。我记得是晚上点蜡烛写成的。我一心只想离开这个家,投身社会革命。真是没想到,巴金先生很快就回信来了。对啊,我一看,他说我自己就是一个琴!我让同学们都看了,大家非常高兴,文彩霞她们说,还不赶快给人家回信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七 战争也没有毁掉它们(2)
巴金正是在第一封信末尾,相告黛莉直接的通信地址。
我没有想到,直到今天,黛莉老人竟能清楚地背诵巴金写于第二封信中那一段,“我给另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写信,也说过同样的话。社会太黑暗了,人情太复杂了。你只是一只羽毛未丰的鸟,你还不能够在自由的天空里飞翔,因为那里有无数老鹰在等着啄你!”——老人又回到她的学生时代,诉说十分单纯。赵健和李彬在一旁听了,惊讶地用大眼睛看着我,意思是:果真有这样一段话吗?我说:我看到过这一段,巴金先生还劝你,不要老是想到牺牲,一个少女也应该有些享受,过一些快乐的日子。老人便说,对了,有这个话。接着,她在沉思中提到了萧珊,说后来她看到过巴金致萧珊的信,内中也有劝其耐心读书之意。这一点我没有考证过,不妨补查一下。
赵健女士始终面含笑意地望着老母亲。此刻便对我说:您没有带来这些信呀?能给我们欣赏一下吗?我说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老信容易破碎,不好携带,我复印一套送给你们吧。
黛莉老人仰面想了想说,几十年过去,真不敢相信这些信还能留下来,当时离家走时,她把一批书和一包信放在了房间顶棚上,有一块方格子天花板,是可以活动的。老人忆道:1949年以后,她见到过“不爱读书的三哥”,三哥说曾经发现过她藏在天花板上的那些书,跟共产党的书很接近,就都给烧掉了。这就是说,三哥他们发现了一批书,烧掉了,却没有发现这包信。
我告诉老人,这院子后来由二四七厂转卖给太原市政府,拆了搞城建,这包信终于被人发现,又转给了古董商,才得以保留下来。
老人点点头,感叹地说:战争也没有毁掉它们。
我知道,轻松的话题即将过去,沉重的一页就要展开。
鬼子来了。
我们避开了其父赵廷雅和六叔赵廷英任职事敌这一段。谈话进入黛莉离家出走以后的往事。在许多中老年人心头,往事与现实本来就是交叉糅拌在一起的。人们动不动就会听到:我小时候如何如何之语,借以发表感想,佐证现实生活之正误。的确,人成长于童年和青少年,影响一生不可变。无论在生活里还是在梦境中,往事总有一块牢固位置。我们重审往事,常忆常谈常新。采访黛莉的故事,不断发展推进,赵健时有生动补充。这显然是母亲平日里重复念叨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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