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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古董商喊出高价位(2)
这一天,商人老赵还是喊出了一个令人无比愤怒的高价位。
他说:本来一封信1万就是7万,看在老主顾份上,你给5万拉倒。
我定定神说:可把我吓住了,你接着梦吧!
二人继续冷战下去。我当然不甘放弃,只是担心东西落入其他什么人手中,就再也见不着了。而我闷头苦写《牺牲者》整整两年,加上之前抢救采访一年,3年间没有一分钱进账,还花费不少,当下确实拿不出5万元来。我心里有数,甩给他3万,他也就卖了。然而那时我正气恼,像个少年人似的,不想再理会他。
他不想便宜给你信,我毫无办法,非常无奈。
且让我们鉴赏一下,巴金先生在第二封信中,又写了些什么。信纸上方印有“译文”等字样。纸质变脆有损。不知为什么,巴金先生在抬头省略了称谓。全信为竖写两页:
快信收到。我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的人,所以我的文章也是的。我在生活里追求着光明、爱、人间的幸福,我在文章所追求的,也是这个。但我行为却常常不能和思想一致,这是社会环境使我如此的,所以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也不是一个幸福的人。
你想研究文学,倘使你的性情近于这一面,那自然也是可以的,你的信正是□□□□。然而我会告诉你,应该熟读一些书,□□□□□□我有好些朋友就没读过旧书。
我觉得你应该升学,我给另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写信,也说过这样的话。社会太黑暗了,人情太复杂了。你只是一只羽毛未丰的鸟,你还不能够在自由的天空里飞翔,因为在那里有无数老鹰在等着啄你。一个人要走进社会,最好得具有更多的技能和学问。倘使你在这样年纪就抛弃了那个可以培养你的能力和机会,□□□□就得不着了,所以你得听我的劝告,等候着将来。你不要老是想到牺牲,你也得有些享受。一个十七岁的女子,也应该过些快乐的日子。
你为什么寄钱来呢?这真使我有些受窘了。你要什么书,我只要找到,就可以寄给你的。现在我不寄还你了,怕你不高兴。我给你订一份新出的《文季月刊》,□□□□□□□以便好好地度过会考。我□□□□□,但那些鬼文章,朋友们老是逼着我写文章。你看,我又写了《春》这部作品。□□□□就不容我有时间写信。我总没有从容的时间写过一封信!下次再谈罢。
祝
你好
金 五月二十五夜
此信距第一封信刚出一个月。信中说,“我又写了《春》这部作品”,应是指《春》随着《文季月刊》的创刊开始连载,而不是说已经写完了《春》。《春》的最后完成,要在1938年2月,次月巴金在开明书店把书稿校改完毕,与靳以离开上海转赴广州而去。
从信中“我给你订一份新出的《文季月刊》”一语推断,此信只能写于1936年。有史料表明,巴金和靳以是在1936年6月将《文季月刊》创刊号推出的。到次年初,该刊在出版了七期时,被当局查禁。
巴金往太原寄发了《文季月刊》,使得远在内陆省份黄土高坡的黛莉们,成为这些名家名作的第一批读者。
这封信使用了《译文》社信纸,亦有出处。《译文》是由黄源先生主持的一份“介绍外国文学与艺术的月刊”。巴金致黛莉此信前二十余天,即那年5月3日,黄源先生在上海聚会,为《译文》复刊请客。鲁迅先生在当天的日记中载:“译文社邀夜饭于东兴楼,夜往集者约三十人。”巴金也参加了这次活动。在当时,巴金与《译文》黄源先生过从甚密,时有翻译作品问世。他使用了《译文》信纸,也就毫不奇怪了。
这封信却仍然使用了文化生活出版社的信封。可喜者,信封背面完好地保留着两枚民国邮票,上印孙中山先生头像,面值5分。余第六只信封,邮票亦在,保留3枚,两枚为面值2分的孙中山头像,一枚为蒋介石戎装半身像,面值1分。总共5枚民国票,品相完好无损。
自此信始,往后六封信,巴金先生在落款时,仅用一个“金”字。
三 这批旧信从何而来(1)
文庙古董商赵从平先生,手把着巴金七封信,自认为奇货可居,迟迟不肯让给我。我这厢舍不得亦急不得,常恨文人囊中羞涩。这位赵从平在太原古玩界要算个“锭头”,平日交友不多。我在圈儿内几位老友,大都与他不相熟稔,一时间找不到合适中人。要想解开此套,还须他法。
作家是专门琢磨人的。应该从人下手。于是我举杯对老赵说:这事儿怪了,我叫你老赵,人家叫我老赵,这位黛莉也姓赵,缘分啊!两位老赵便傻乎乎地笑起来。我恳请他讲讲,这些信究竟从何而来?你老赵咋会有这种东西?真古董讲究传承有序,好东西都应该说明出处。老赵乘着酒兴,道出了发现这批老信的源头。
老赵说:凡成大事,要下苦功夫。尽管他并未成大事,下过苦功夫这个话,他总是要说的。
前头讲,赵从平先生本是二四七兵工厂一名下岗工人。为了生计,转入古董行。大约在上世纪90年代初,太原市开始大规模拆迁建设。许多古董商,趁老旧房屋拆除之际,搜寻到不少宝贝。在北京城区也常见这种情景:拆房挖沟施工中,旁边蹲了一溜闲人,专为捡老东西而守候。小到古瓷片,大到老木料,都有人收。这一天,太原市中心区域解放路,拆除阎锡山时期老院子,“闲人”们来了,蹲边儿上抽烟。其中一座民国初年三进大院,坡子街20号,是老牌二四七兵工厂高级管理大亨旧址。阎锡山重视“造产救国”,信奉“武力为公道之后盾”,二四七兵工厂百年历史,亦由此来。其前身曾为西北修造厂,1949年后被政府接管。
赵从平出身这家工厂,知晓院里住过老总管或者什么高官。他来到现场,据他说还有其同厂妹夫等亲友,协同蹲守,“下苦功夫”。当时,院底有巨大的地下室,曾经抽水两天两夜,众人耐心等待抽干积水,却未见任何宝贝,遂渐次散去。而在拆除房屋时,拆到房顶天花板,发现了油布包裹一个。清晚民初建筑,好房子造天花板要用硬质材料分格建成,不是纸质的。待取下包裹,慢慢打开看时,内有一捆旧信,应是当年房主暂时存放的物品。根据内容推断,或是大户人家一位读书小姐,不愿让大人们知晓此信此情,临行匆匆,存放在天花板上了。岂料世事沧桑,几十载春秋逝去,这位小姐再也没机会将信取回。这些信,静静地躺在顶棚上,任由尘埃叠落,等待着后人识见。兵工厂老房子转由市政拆除,厂里参与劳作者偶得此信,又知本厂亲友赵从平做了古玩生意,便将这些旧物转给老赵,看看它们究竟能卖几多钱。老赵对我说,十几年了, 贵贱没有卖掉,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不是见着你这个作家,却也想不起来。这便是这批信的来由了。
古董商贩们的存在,是文物保护链条中一个重要环节,多可为利,亦可为害,却不能没有他们。这一次显然做了好事。假如仅仅是拆房工人独家干活儿,说不定,早将一捆烂信一脚踢飞了。
我说老赵,原先怎么没听你说过?
老赵说,原先是想把信转给巴金家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结果,有人发现一个叫什么沈雁冰的信,转给人家后,人家寄来500块钱,说声谢谢拉倒,根本不可能挣来大钱。这个思路最不合算。就这样,放下来了。
我说,那好,原先你没花什么本钱,就不该贵卖!
三 这批旧信从何而来(2)
他说,好,喝酒,改天我一高兴,就白送老弟啦!
气死我也。这家伙,是我见过的晋京两地古玩商当中最难打交道的一位。贵巴巴地买了他的大立镜,也没配上底座,拉回来无用,在雪野店里放了一段时间,干脆送给我长治发小了;买了他一只大号水仙盆,放在家里没地儿搁,塞床下,迟早也是送人。
要想事有转机,尚须人心律动。
这位油盐不进的赵从平先生,年轻时却是一名崇尚暴力又无比激进的革命战士。我发现,只要你一提当年“*”,说运动风起云涌,豪雄叱咤三晋,他便正经起来,乃至高傲挚诚变作另外一个人。恰恰是因为讨论山西“*”史实,在血与火之间,我们找到了共同话题。3年来我写《牺牲者》,对山西“*”两大派武装斗争态势,也算比较了解。他迫切渴望我送他一册《牺牲者》,表示要细细研读,“让咱这个老红卫兵也学习学习”。
我说,书尚难出,装订不多,只能借给他看,且必须提出几条宝贵意见作贡献,否则不借云云。
2007年初,《牺牲者》装订出来,我真诚地送他一册,不,“借”给他一册,并且与他约定:巴金这批信不得卖与他人,等我从北京回来再议。
事情正在起变化。老赵和我熟络了,始知他并不完全是个油滑商人。
2008年5月,四川发生极大地震,我自北京奔赴灾区采访。6月里撤回山西太原,和山西作家李杜先生住在一家小招待所,日夜加班,埋头赶写一部《晋人援蜀记》,累得直不起腰来,情绪也不好。空隙间,又去文庙找那赵从平。我实在无法丢弃巴金这些信。
老赵一见我就说,他流着热泪把《牺牲者》看完了,并说现在舍不得还我,还想反复看一看,认真想一想。另有两位朋友也急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