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们知道你是谁了罢,你是我生产的那些水墨画,经过反复甄选,留下来的水墨画,裱褙好的水墨画。你,你们,这些宝贝儿,将在一个晚上全都被我毁掉,这算不算我精神上出了麻烦?
那么,处置你,我曾经的心爱,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刑罚。比方说,捆了,囚禁;比方说,扔了,放逐;比方说,卖了,换钱;比方说,过继,送养;比方说,比方说……纵然有一千种一万种保你全须全尾的方式,请你原谅,都不行。
去年有两个中伏,热辣辣的四十天里,我几乎每天都在收拾家什物件,搬房子。限时限刻搬家腾房的管理人员一变脸,把我家门的钥匙提前收走了。我和老妻搬了个昏天黑地,差点儿倒下去。那么,是这些纸片子搬不动呢?还是新家毫无余地?都不是。搬家既有朋友,又有公司,新房又宽敞得很。坦诚地说,不是物理空间放不下旧作,是心理空间容不得你们这些小东西了!用一句堂而皇之的话说,艺术家这个症候群的共同品性之一,就是“喜新厌旧”。唯其喜新厌旧,才能证明生命是鲜活的。那么,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新厌旧”变心变脸的呢?也许十天,也许半月,最长的竟然长达二十几个春秋。当初觉得美妙的东西,现在一下子发现了很多丑陋和缺憾,说实在话,毁掉过去心仪的小东西们,有割股之痛,却又暗自窃喜,毕竟视角变了,视野宽了,眼光高涨了,而艺术家的上进,关键不在于手底下的技艺,而在于心灵和眼睛的尺度。近二十几年以来,我从临习传统、自我愉悦开始,经历了兼收并蓄、四处突围的苦战;寻觅着张扬个性,破茧而出的再生之机;幻想着有朝一日,羽化成蝶,得大自在。从前偶有所得的窃窃之喜,转瞬即逝。佛家说“道虽本圆,妄起为累,妄念都尽,即是修成”。艺术家之为艺术家,“道虽修远,妄起为乐,妄念频生,即是大幸”。艺术家之所以为艺术家,“有欲则刚”。我寻求着借笔墨抒写物象灵性,借物象表达内心的*、焦灼、豪迈与痴情。我偷偷借得西方色彩学,暗自破译东方笔墨色彩的心灵依托,寻找我们自己的笔墨和色彩的密码,如遁蛛网,条条是道,又条条不是道。我妄想每一次挥洒笔墨都能创造自己的心灵图腾,张扬文人精神,往往眼高手低,事与愿违。虽然,大师们的实践告诉我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绘画,我还是徒劳地追求完美,如此这般,撕毁旧作乃是我艺术人生之不二法门。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自残》,说的是撕画是一种自我戕害,自我摧残。达?芬奇是先祖辈的大师,一幅《蒙娜丽莎》肖像画,画了十年。谁知道他老人家十年里在一张不大的画布上,撕碎了多少自我?凡?高是我辈仰视的疯狂画家。我自惭不能像他那样疯狂地献身艺术。我揣摩疯狂的凡?高决定把耳朵割下来的刹那,应该是比清醒还要清醒。他一定以为自己已往的作品都不足以拿去换爱情。他否定了自己的艺术,肯定了自己的耳朵,大义凛然地锯下耳朵,寄给了狂爱的那个*。如果我上面这些说辞都是臆人乱语,还有一位大师可以举证,那就是我老师的老师齐白石,白石先生有“磨石书堂水亦灾”的诗句和“废画三千”的印章,证供和证物兼备。如果说白石先生已经远去,时过境迁的话,当代还有一位杰出的画家吴冠中,撕画是很有名的。据说吴先生每年都攒足了气力大撕特撕一回,真是令人惊叹。或许可以说,艺术家必须自毁、自残,才能脱胎换骨。每一次撕掉旧作,都能看见一次新的艺术曙光,都是一个艺术旅程中的里程碑。前辈说过“搜尽奇峰打草稿”,不妨拼上一联曰“撕罢旧爱觅新欢”,以充座右铭。
来吧,让我最后再叫你一回宝贝儿心肝儿,心肝儿宝贝儿,我们诀别吧。
妻子以“行刑官”的身份,唤来了四个“刽子手”,加上我和她,一共六个人操刀。六个人,十二只手,让整个房间成了粉碎机。我颁布了处置要点,须先毁容,破相,不可留下完整的图像、款识、印章,要碎得更彻底,二十多年,藏在箧中,置于壁橱的水墨作品,老大一堆!全是裱褙过的东西,扯起来连声响亮。七色碎片在半空中飞舞,往昔的岁月落在我的心上,又纷纷坠地,大家一起努力撕扯,情形十分惨烈。忽然想起“晴雯撕扇”的故事了。晴雯小姐半嗔,半怒,一半率性,一半做戏,撕扇的样子美艳无比。我想我扯画的样子和晴雯没法同日而语,一定丑陋不堪。我闭了眼,歪了嘴,狠狠心,看也不看手里撕的是什么,绝对“法西斯”。地上的纸屑一层一层地加厚,成了纸丘,转眼就没了膝。我一下子有了一个不祥的联想。我觉得落下的纸屑,像是祭奠亡灵的纸钱;堆起的纸丘,分明是纸做的坟墓。而我,便是渐渐埋进纸墓的老东西。如此这般的联想,让我的心里难过,甚至有些绝望。天知道我怎么造出了这么多废物;当初我又怎么会对废物恩爱有加。也许这正是我的宿命,走上了这条路,就注定要把自己埋葬在废纸堆里。正撕扯着,摄影师来了,要为纸埋半截子的我摄影留念,记录下悲怆的时刻。摄影师要我笑笑。我就拼命地把嘴角向上扯动。我知道我的嘴在笑,眼睛在哭。我知道我是世界上此年此日此时此刻最可笑的人。这么想着,真就笑起来了,笑声显得离我很遥远,很恕N椅⑿ψ懦寥胫角穑稚鹄础N业牡娜啡酚Ω梦⑿ψ琶娑宰约捍诚碌幕觯氏伦约褐窒碌目喙2茸湃砻嗝嗟闹狡樱蚁肫鹨痪淅久裕凶龀晒φ咭安仍诰奕说募绨蛏稀薄K淙晃颐荒芘实蒙暇奕说募绨颍丝涛胰床仍诹宋易约旱募绨蛏稀�
撕吧,撕了再画,毁了再造,沉下去再升起来;哭吧,哭过了再笑,醉过了再醒,黑天过了是白天。人生,艺术,就是如此这般地涅槃,轮回,周而复始,周行不殆。艺术是人生的鸦片,沾上了就戒不掉,死去活来,自己是自己的垫脚石,自己为自己造纸墓,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我的心肝儿,宝贝儿,水墨画儿,愿你们乘风飞扬,直上云霄,一路飞进天国。天国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魔怔”,千万要小心哪!
(2008年1月12日《人民日报》)
林青霞:好美好美
我应该很专心地跪下磕头再站起来,跪下磕头再站起来,就这样连续做二十分钟,心里要想着该忏悔的事和该感恩的事。开头我并不很专心,眼睛往旁边一瞥,见到一双轻盈的脚步从我身边走过。那袈裟飞起,就像浪花。我呆住了,心里赞叹着“好美!好美!”那是圣严法师。当年他老人家七十好几,也跟我们一样地跪拜,他的专注和真诚让我动容。后来他说他是对他师父感恩。
大约是八年前,我发觉我这个人太计较,总以为别人应该理所当然地对我好,而经常令自己很不开心,也影响别人的情绪。所以我决定去修行。我想要有包容心,也想让自己肚子能撑船。于是我回台寻找大师,很幸运地在因缘际会之下,我遇到了特技专家柯受良的太太宋丽华,她是位虔诚的佛教徒。她送了一本小册子给我,我读了大为感动,那是一本谈论“禅”的册子。因为她的引荐,我有幸见到圣严法师,由于以前没有接触过佛法、不谙规矩,见到师父竟然跟他握起手来,后来还因为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他而不安了很久,再后来发现所有佛教徒都是以合十来打招呼,我暗忖当时一定让周遭的人大为紧张。
在见面的一个钟头里,我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是什么叫“禅”,因为始终认为禅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师父说只要坐三天禅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正在考虑的时候,师父连说了三次,于是我当下就决定坐禅三次。听说坐禅之前会因为被考验而受到阻碍,而我却在冥冥中很顺利地上了山。
上山的第一件事,手提电话就给没收了,在没收前我赶快打个电话给女儿,告诉她我将有三天不跟她通话,这才放心。在三天内我要和其他九十九个人昼夜相处。不准化妆,不可看书、看电视,要睡大通铺。晚上十点钟睡觉、早上五点钟起床。这下可惨了,平常我在这个时候可能还没睡,还好我偷偷带了六颗安眠药,一天两颗,总算解决了睡觉的问题。
晚饭之前,每人分获一个号码,暂时不用自己的名字,各人根据自己的号码坐位子、拿拖鞋和睡床位。这是要我们放下自我。在大堂里先对着大佛跪下头着地再站起来,心想这下可上当了(因为父母是基督徒,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跪拜过)。原来这个作用也是为了消融自我。
在饭堂里我隔壁那个人很面熟,后来才知道她是曾庆瑜。吴宗宪乖乖地坐在我对面,眼睛不像我这样到处乱睨。之前在走廊上见到曾志伟我还扬了扬眉(原来这是犯规的,连对眼都不可,又怎能扬眉),还有一位是功夫明星卫子云,来的时候看他在山边松筋骨。这么多圈内人,可见经常暴露在大众面前,表面上看起来多姿多彩,内心却是渴望得到一片宁静和做到自我修行。
吃饭的时候,师父很温和地一句一句叮咛,要我们心无旁骛专心吃饭,好吃的时候不要高兴,不好吃的时候也不要讨厌。要感恩这食物是经过很多人的辛苦才到我们的嘴里。吃完饭用一碗清水将碗碟冲一冲再倒回碗里喝下。饭后离座时得慢慢起身,双手叠起,放在胸前,慢慢起身,顺序走出饭堂,手里就像捧着一尊菩萨,内心里什么都不能想,也不可以自己对自己说话。我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对着大山和星空,突然听到一阵很美的声音,我循着那个方向走去,原来是一位女菩萨跪在那儿,一面敲钟一面念经,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好喜悦*。
第一天早起,吃完早饭,我们坐在大堂里听师父开示,师父教我们如何打坐和拜忏。一天内有许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