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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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无废纸-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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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的。我逃也似的离开那里,深怕自己多待一分钟就会改变主意。
  把父亲送进养老院的两个月后,我竞聘当上了一个部门的主管,我很想做出成绩来证明我自己,于是总得加班。先生在北京工作根本顾不了家事,孩子的学习成绩不理想……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看父亲。坦白地说,很多时候我去养老院看父亲都是敷衍了事,怕别人说我把老人扔进养老院就不管了。
  三
  如今,失去父亲的痛和内心的拷问,沉得就像一座永远搬不走的大山压在我的心头。有时在路上看到养老院的牌子,我也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同学聚会那天我穿的那身衣服,被我压在了柜底。聚会的头一天,原本是我和父亲约好去看他的日子。但是因为聚会,因为在聚会上会见到那个我曾经心仪后来错过的男人,我在大街上流连,买了一天的衣服。转天上午,我本来还可以去看父亲的,我却打电话给父亲说单位有急事要加班,事实上,我在美容店里做了一上午皮肤护理。我不知道,那就是我和父亲最后一次说话。几个小时后,我失去了父亲。
  现在我想孝敬父亲,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四
  孝顺,是需要我们付出很多心力的。激烈的生存竞争和快速的生活节奏,使得许多像我一样的中青年人的压力很大,我们既要做好工作,又要承担家庭责任,深感力不从心。把父母送进养老院,是很多人无奈的选择。
  但有调查资料显示:90%的老人不愿意住进养老院,他们需要的是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在养老院中,60%的老人是从考虑子女的难处出发而入住的。父母的爱是天下最伟大、最无私的爱。“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当父母健在时,我们要尽心。
  (2008年5月5日《天津工人报》)
  

吴德欣:一棵葫芦爬过墙
那还是我们家住在乡下的一段日子。乡政府被叫做“人民公社”,几十个庄子上的男女老少一律叫“社员”,他们去供销社购物,到邻居家赊粮,手里用的工具是一只干瓢。比如,买一瓢盐,用一瓢鸡蛋换回烟酒糖茶,或借一瓢玉米面。这里实在有必要提一下,就是被借的那户人家,即便自己揭不开锅,只要罐底能刮出来多少就借给人家多少,是毫不含糊的。而还粮的社员总要比先前多出来一个“牙印”儿。细看那些出出入入的瓢儿,有的竟用细麻绳密密实实地补缀起来。可见当时物资的匮乏,经济的拮据及贯穿其中的亲情。
  我家的水瓢有时候要被我拿出去装沙玩,在稻田里戽水捉泥鳅。损坏了,我就会把它往家里一丢,再狼狈不堪地躲到外面,甚至一天都不敢露面。坏了的水瓢也会被我妈用针线补起来。可用它舀水,就会看见一道水流顺着裂缝滋滋地冒出。这样坚持用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春暖花开的时节,母亲在墙根栽下了一棵秧苗,我们就经常给它浇水,上一点鸡粪,一心盼着它快快长大。
  一只葫芦能开两只瓢,用来舀水做饭,淘水浇地的叫水瓢;用来盛粮盛盐的叫干瓢,它们是孪生的姐妹,灶前灶后家里家外地忙活着,为老老少少理家过日子。我们家的葫芦不负众望,藤秧沿着墙体越过了墙头,今天墙这边开花,后天就在墙那边结纽了。隔几天,我就攀着青砖看见它在墙外一天大似一天。我对妈说,要不要把藤秧扯过来?我妈说,强扭的瓜不甜,它愿那样随它去。妈还号召我们勤浇水多施肥,我们不懂,发了一些怨言。因为一墙之隔是公社的大院,那边也住了一户人家,况且他们顺着葫芦秧搭了一个凉棚,那只葫芦就吊在中央滋意地生长。时隔多日,我又看见那只葫芦被草绳编织的网子揽底兜住。他们是不是要占为己有?当我把这个想法当众说出,妈就用竹筷敲起我的头颅,说我的心眼只有针鼻儿那般大。我心想,等着瞧吧,看咱一家瞎忙乎个啥劲儿?!
  秋来了,霜降了,葫芦架也蔫了,墙那边的葫芦落到了咱家。当时我真怀疑世上还会有这事?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院子的石板上放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葫芦头,橙黄橙黄的,是眼睛为之放亮的那种。妈请木匠沿中线一剖两瓣,葫芦籽放在窗台上晾着像灿灿的玉米。妈说,留下来做种子,待来年清明多种几棵。锯开的葫芦就成了两只瓢,放在一个人的家里做干瓢当水瓢自然很好,妈偏偏把另一只瓢给墙那边的人家送去。我们说凭啥?妈说,不为啥,就是谢人家。咱埋下的秧苗长出的藤秧,咱浇下的水施上的肥,到头来还要谢谁?妈的举动让我们成了闷葫芦。妈说,我们是一伙子青皮还没有熟透,只有等长大了才懂。
  那孪生的两只水瓢,就有一只留在了墙那边的一家,它们像姐妹俩一样经常见面。我们家摘了豆子就会用它盛了送过去;那户人家打了一瓢红枣也会送过来。因为一只葫芦我们两家像亲戚一样走动。
  还是妈说得对,长大了才能明晓事理。假若那户人家不闻不问,要么被小孩子糟蹋,要么长成歪七扭八的模样。要是他们占为己有,你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为了一只葫芦以命相拼吧?那时的生活捉襟见肘,可人的心胸宽厚,心眼儿出奇的好。可现在倒好,生活富足了,人的心地倒狭窄了,为了鸡毛蒜皮的丁点儿事争来争去,不是打得狗血喷头就是动辄对簿公堂。正像一只掏空的葫芦,能装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灵丹妙药,也能灌夺财害命的“麻拂散”,关键要看我们的个人内心,是红籽还是黑籽。
  因为眼见一些龌龊,使我想起了一棵爬过墙去的葫芦,那些美妙的往事纷至沓来,使我激动不已。谨以此文,牢记心中。
  (2008年1月26日《农民日报》)
  

张承志:陶醉的鸭儿看
那一年在新疆,和一个维族朋友聊到了十二木卡姆。我说,我在一篇叫《音乐履历》的散文里,流露了这个意思。我的直觉是:那时的汗国王妃不可能搞什么音乐运动。十二木卡姆,一定是那时流行的十二套苏菲颂词……
  她奇怪地望着我说:“您走火入魔了吧?”
  连他们也没有留意么?我沉吟许久,捉摸着分寸。开个玩笑比较好懂:这可是个学术发现哟。
  刚靠近小城的边缘,空气里的浪漫就如阵阵热浪,扑打着我的面颊。我被领上铺满蓝红石榴花地毯的炕上的时候,鼻子先饱吸了地毯上烤馕的焦香。我靠着墙,敞开的窗扇如一排门户,混合着纯氧的无花果的气息,徐徐不绝地涌入。
  终于等来了白髯的老者。在这瓜果鲜花和舞蹈之乡,你须知白髯老者的重要。他们是第一因素:他们不到,什么都不会开始——奶茶不会斟上,馕不会掰开,抓饭上那块令人馋涎欲滴的羊肉,没人把它切碎。
  ——这是馋鬼的思路。不会开始的,是歌子吗还是舞蹈呢?总之就像堆满地毯一动不动的食物,缺了白髯老者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整个场子,是安静的。
  老人倾身对我,听着我的问候,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这非同小可,场子里顿时眼神流盼。满眼看见的都是信任,这真让人兴奋。
  那等待的歌,还有旋转的舞,随之开始了。我仅仅停了一小会儿,我只犹豫了一个刹那,就明白了要紧的不是会不会,而是参加不参加。于是我加入了圈子,不会唱就跟上和声,不会跳就随着旋转。
  哦,或许那一天真有冥冥的指引。我居然以一个白丁的本能,踩到了最准的步点。和声很容易学:俩、音、呼、哈格、嗨咿。至于旋转么,就是想象自己变成了自由的鸟儿,展开双臂,盘旋,享受。我在心在意地体会,有滋有味地旋转,而那时的屋子里,歌和舞,都已经燃烧起来了。
  俩,俩,别再摆架子。白髯老者的赞许,是我无敌的通行证。你们,朋友,无论是诗人或是财主,不管是打馕的还是烤肉的,俩,在我面前已经不能骄傲。音,我们是朋友。我们歌唱,尽情舞蹈,音,在圈子里人人平等一致。
  看过央视举办的民歌大奖赛么?传说的所谓刀郎,和我讲的差不多。在场外是看不懂的,非要进到圈子里。旋涡心有一股吸力,它是无法抵挡的。那时人拼命地只想唱,只想跳,只想加入幸福的陶醉。当你觉察到一种巨大的亲近、当你幻觉到大同与和平、当你攀住了那根绳子的时候,你也会控制不住,只顾大声地喊,迷恋地跳——呼、呼!
  这座小城在史书上被写得五颜六色。亚儿岗、鸭儿看、叶尔羌,都是它的名字。岗、看、羌都是kend的音译,表示“地方”;至于亚儿、鸭儿、叶尔,众说纷纭,我喜欢把它译为yar,情人。
  若依我大胆的诠释,小城的名字就是“情人国”。但你要留神,情人,这个词儿可完全不像小说上讲的那意思。
  ——为什么它叫做yarkend?因为在那里——专门聚会歌颂爱情。音,人们似乎以此为业,于是他们被外人称做情人。难怪如此!音——哈格!
  我必须再次绷起面孔告诉你,我没说那小城一天到晚乏味地谈情说爱,像我们的电视一样。爱恋的对象,是差强人意的生活,是含义奇妙的命运,是纯洁无瑕的理想,是庄严巡回的未来。爱一个人,哪怕你爱到歇斯底里,爱疯了爱傻了也不会达到那种境界,不会与人唱和、与人共舞,一起陶醉在一个圈子上。
  懂了吗?
  我和你一样。过多的拘谨教育,使得我最初总想反抗。但是那一波波的和声,那逐渐强烈的声浪直接撞击着心,我强忍,但忍不住,一头栽进了吸引的旋涡。一位阿皮兹在圈子中心领唱,他注视着我,眼里泪水渐渐盈满。我全神贯注,又灵魂出窍,仿佛我看着另一个我。圈子不住旋转,大家挽紧臂膀,步点愈踏愈整齐。在旋转中,我沉浸幸福,好像想哭,但唯有唱,嗓音融入磁性的节奏。不愿停下,只想旋转,我盼一生一世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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