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二年级了咧,成绩好,不要操心;背英语背唐诗,流利得不得了。我说那好,有出息。他说难讲,小时候聪明,长大了未见得也聪明。“我现在是每天接送,全职为他服务。”我又问李玲最近忙么子。他道她还不是那样,一天到晚忙,在衡阳做商业街,做得倒蛮成功,就是不管崽。李玲是他老婆,在一家蛮大的房地产公司当执行副老总,是个女强人。但谈到她时我只觉得勇舅的口气似有不爽。我转而就扯起其他的事。扯了几分钟,他说哦,你要上班吧,我还有事,一同走喽。
勇舅大名叫张强勇,是我一个周姓朋友的小舅子,周朋友开一家做电子产品的公司,勇舅帮他打理日常事务,也住在姐夫家。姐夫一个崽叫小宝,喜欢缠这舅舅,舅舅则天生对细伢崽耐烦,小宝一口一个勇舅,要打电游,要玩魔术,要这样要那样,勇舅就左支右绌,一脸仔细。我们遂学小宝的口气,叫张强勇做勇舅。一喊喊了好多年,改不了口。他姐姐张英总是拜托我们,要跟勇舅找个对象。“都三十岁了,还不动婚姻。”张英道,“介绍就介绍了一个排的人,没一个他看中的。太挑了,你们要劝劝他咧。”又说哪个要是跟勇舅搞成了对象,她要送一双皮鞋给他穿。有几个热心朋友听了这话就给勇舅牵线搭桥。果如张英所言,他一个也看不中。我没有过当月老的经验,但有一回,有个都市报的女记者采访我,约的地方是一个茶楼,采访完了那女记者没有走的意思,尚有余兴继续跟我扯谈。见面时她递了张名片给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时拿出来,才晓得她的芳名叫李玲。我觉得她谈锋甚健,人亦机灵,大约二十六七岁模样。忽然想起张英的皮鞋,忙问她结婚了没有。她摇头说没有。“谈朋友了没有?”仍是摇头说没有。我遂跟她介绍勇舅,很文学地将勇舅描绘了一通,夸他的聪明,夸他的能干,又夸他的为人同性格。她羞羞地听着,半天无语。“怎么样?你表个态。”她仍是羞羞的不做声。我看了看表,才夜里九点不到。正好那茶楼离周家很近,我就说,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带你到他家去看看。你好歹瞄一眼,不满意转背就走,满意了你跟我说,我再下回约你们见面。说完我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听到背后鞋跟声音跟了来。周家一家人皆在,勇舅在小宝房里陪他打红警。我走进去跟勇舅说了,他走出来招呼。我遂介绍双方。张英很高兴,忙拿果点出来,又特地泡了巴西咖啡。“李记者,莫客气。”李玲反而没了矜持,显得很大方,拿了一块芝麻糖送到口里。周家有两个客厅,我说今晚好像有足球赛,我们到隔壁客厅去看球赛。回头对勇舅同李玲说,你们在这里扯扯谈。说完对周朋友夫妇使个眼色,我们便退了出来。哪里来的球赛。我们就坐着乱按电视。一面我又夸了一把李玲,说她聪明有才,是报社的记者。张英说哦呀,她会看得上我家勇舅不呢?我说男女的事,靠的是一个缘字,么子看得上看不上。闲扯了半个来钟头,听听外头好像没什么动静,走到外头客厅一看,人呢?事后张英跟我说,这个勇舅呵,看么子人都看不上,偏生看李记者一眼就来了电。坐了不到一刻钟,两个人就邀了出去看电影,连招呼都没跟我们打一个。老何嗳,这回你有皮鞋穿啦!真的,三个月之后,勇舅与李玲连结婚请柬同皮鞋一起送到了我家中。这是我唯一的月老经历。
婚后不久李玲离开了报社。她在采访中认识一位房地产大佬,大佬觉得她蛮能干,又结识许多社会资源,就要她到他公司里做事,一去就给她十万年薪。后来她干得很出色,慢慢就提了她当常务副老总,将一切日常事务交给她打理。她公司的项目四处开花,近年是在衡阳开发商业步行街,做得热火朝天。人呢却很少回长沙,生了崽月子没坐满就到工程上去了。慢慢,两口子关系就不对劲了。我到周朋友家去,张英就跟我讲勇舅的事,一肚子对李玲的不满。“她那回回长沙,要抱崽,崽都不认她,朝后头躲。你看像么子做娘的。”又说她赚了钱,地位也提高了,老板还奖了她一台宝马车。她太强大了,就看不起我家勇舅了,嫌弃他没出息,没事业,也没有钱。我看他们迟早要完蛋。
前一阵我电脑坏了,我又叫勇舅来修。勇舅其实是个心灵手巧的人。电器呵机械呵他无所不会。我站在他身边扯谈,又问到他崽,勇舅很骄傲,说他跳级了。“真的会读书,你看着他整天好玩吧,只要一考试,保证全年级第一!”又问李玲,勇舅表情没了,淡淡地说,离了,上个月办的手续。然后不再做声,修完电脑就走了。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这根红线没牵好,反而害了勇舅。但又觉得勇舅并不伤悲,说起崽来极是兴奋,仿佛让他看到了不远的未来。窗外是冬日的寒风,我想起林肯说过的话:在严冬一无所有之际,唯有希望与美德依然存活……我想这两样世界上的好东西,勇舅他都不缺,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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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忆萍
赵忆萍是我堂嫂,又本分又能干的一个女人。我堂兄“*”中当知青,下到宁乡,后招工进了煤炭坝煤矿,从脑壳上戴着矿灯的下井工人一直干到穿皮鞋的副矿长,一熬就是三十余年。赵忆萍三代也都是煤矿工人,中学毕业没下放,直接顶她父亲的职进了矿区。煤矿里女人少,也不下井,于是坐在办公室里做起了会计。那年五一节矿里搞文艺汇演,要一个男女声对唱,于是我堂兄就唱张振富,赵忆萍就唱耿莲凤,二人在台上表演的是“毛主席呀派人来”。这样就认识了,这样就好上了。结婚、生崽,一直恩爱。过年过节,两人手里提了宁乡的土产回长沙,看父母,走亲戚,有说有笑。崽后来也在长沙念的财经,堂兄希望他毕业留在长沙,但崽是80后,有闯劲,拿了档案就下了深圳,在一家股份制银行里谋了差。过了两年,又同两个同学一起办了家皮鞋厂,自己当起了小老板。堂兄堂嫂说起崽来很得意。“幸亏没让他留在长沙。”堂兄说。“要是留在长沙,顶多就是考个公务员,没什么望头。”堂嫂补充道。他两口子说话都是一唱一和的,就像当年他们站在煤炭坝露天舞台上唱张振富同耿莲凤。
五年前,堂兄堂嫂退了休,就回长沙买了房,安度晚年。堂兄之所以回长沙来住,主要一个原因是他是孝子,母亲年事高,又多病,他要来侍奉,以弥补他心中多年的歉疚。他把母亲从他老弟处接过来住,时不时地墨鱼炖肉、荔枝桂圆蒸乌鸡,把老母亲招呼得极细致。做这事他有快意,很满足。“娘哎,我欠了你的咧。”娘表扬他时他就这么来回答,“我是老来才晓得报答母恩咧。”又带老母亲逛公园,带她看花鼓戏,带她到商场里添置新衣。当然我堂嫂也陪着去,挽老人的手,“慢点慢点,你郎家慢点。”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几年。赵忆萍觉得自己精力还蛮旺盛,憋在家里有些浪费,总想干点么子事。她跟堂兄说起时堂兄就道退都退了休,还做么子鬼事喽,享几天清福噻!有天有个煤炭坝的老同事来做客,老同事是带了他的太太来的。一边老同事就跟我堂兄聊天,一边他太太就跟我堂嫂聊天。那太太也是从单位内退的,住在长沙,如今迷上了做*。顺手就从包里拿出几件*的产品,说送给你用喽。这个洗碗呵,么子油都一洗就干净。这个呢,多种维生素,女人到这个年纪嗳,要吃这个,补钙呵,补铁呵,补各种各样的微量元素,才不会老咧。你看我老不老?人家都说我才四十岁,少说了我十几岁咧!堂嫂说咦呀你五十几的人真是看不出咧。“你用喽,用得好,有效果,就来找我,呵,记得。”那太太爽快地说。
过了一阵,堂嫂就去找那太太。从此她也迷上了*,并且时常跟着那太太去听讲座。一会儿到成都去听,一会儿到广州去听。自己也做起了*。逢到家里来了人就谈*,同那太太一样,从包里拿出产品来叫人家试用。“用得好,有效果,就来找我。”
堂兄堂嫂本来两口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但自从赵忆萍迷上做*了,二人之间的家常话就少多了。堂嫂一开口言必称*。堂兄把手捂着耳朵,叫道:行行好,莫再在我跟前提*好不好。你看你一下子到这里去听课一下子到那里去听课,花了那么多的路费住宿费还有伙食费,又进了这么多货,没见你赚到么子鬼钱,只见你一天到晚瞎忙。赵忆萍说,你晓得么子喽?赚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精神上有了寄托。我好愉快的,比你一天到晚做灶蛐蛐愉快得多。
早一晌我到堂兄家去,没见着赵忆萍,问他我嫂子呢?他说,冲气,到深圳崽那里去了。我问冲么子气呢?“冲么子气嗳,”堂兄一脸酱紫地说,“她找我要钱,要六千多块,说要把家里头的锅瓢碗盏全都换掉,换成*的东西。我说你发神经吧,这些东西用得好好的,何解要换掉?她就跟我吵呵,说我是死脑筋,*你不晓得几多好咧,你不用不晓得咧。说了一大通,我就是不肯换,结果她就一气跑到崽那边去了。你看看,*哪点好,把活活的一个人变成了神经病!”
我说你还是把嫂子叫回来吧,你们两口子本来蛮好的,是我们的楷模咧。老母亲也在一旁说,叫回来吧。夫妻有么子气好斗的喽。堂兄说,叫回来,叫回来,她发了话,除非我把厨房里的这些东西全都换了,否则她死也不回来!你说说看,我有必要换掉这么多东西啵?
他这一问,还真是把我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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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克
今年春节中学同学聚会,少了两个人。一个是王才,原先我们班上闷头闷脑的一个人,走路傍墙,少言寡语,没有朋友,但学习成绩好,后来从知青点直接考上复旦。去年一天他走在街上,突然蹲下来,一会儿,仰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