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军小说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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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军小说全集- 第1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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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板车,撵着老乌龟跑。

  老乌龟,边跑、边拼命地抬高辕把,让车尾的煞棍,尽量去磨擦地面……煞棍,尖叫着;车后,绽出一串星星点点的火花。

  妇女们,则跟着拼性拼命地拽;却身不由己,叫大板车拖着、跟着跑。

  原木的重量,压迫着大板车飞速下冲,驱赶着跑在头里的老乌龟;无有吃饭,老乌龟已无有力气掌控住大板车了。跑,也跑不赢它;只好跳起来、猴在辕把上,任凭它一路惯性下冲。

  “哐噹!”一声沉闷的巨响。大板车撞在马路牙子上,停了下来;老乌龟,人被撂上了人行道。

  “咯咯咯!”从惊恐中缓过神来的妇女们,就知道笑。

  “嘿嘿嘿!”老乌龟,亦无奈,只有陪着笑。

  
  活得艰难、活得低贱,却也算活得有滋有味。底层的人,就这么个活法。

  心累。老乌龟,何尝不明白;但,他不愿去想、不愿琢磨那些无有甚用的东西。他情愿:活一天,就开开心心地过一天。

  老乌龟,又呷了一口茶水;无有甚填肚子,只有茶水。

  看看四周,大澡堂子里热气腾腾;这,又让他感动。

  老乌龟喜欢泡澡。泡澡,算是他辛劳一天之后,最大的享受。

  他,喜欢大澡堂子里厚厚重重的水气,喜欢大澡堂子里彼此精赤条条难分尊鄙,喜欢热气腾腾里熟识的人的那一声“你来啦”的招呼。

  “你来啦。”这话无有一点意思。可,老乌龟觉着:这,就叫生活。

  自然。那时,老乌龟不知:死后,会被家人安葬在菊花台对面的山包上。更无有想到:从他那里,可以看得见项英墓,还可以看见唐亮、杜平等将军的墓;可以与曾经作过对,后来又由衷地敬佩的将军们,在另一个世界里,随意地聊聊人生、回味人世。

  白师傅的徒弟又过来了,给他递上个“热把子”;他接过来擦了擦脸,才觉着好象真的醒了。

  白师傅,其实不姓白。因他总把工作服洗的雪白干净,熨得平平整整,穿得有模有样。不知是谁先这么一叫,就叫开了头;大家伙都这么叫,也就叫成了白师傅。

  白师傅,名誉上是单身;实则,在给老乌龟拉边套,也叫帮活。

  “帮活”,用在此处,极有水准。你想想:娃多,自个养不活;别人相帮着过,可不就叫“帮活”?!

  自然,帮也不可以白帮的。反过来,老乌龟能帮人家的呢?不也就只有那个?!

  因此,白师傅歇班时;老乌龟的家,便成了他的去处。

  
  无有米,要锅做甚?!老乌龟念念叨叨,又眯着了。

  ……

  大板车拉到僻静处。

  老乌龟与妇女们,将大板车停在路边上,歇息。

  又差点丢了小命。老乌龟撩起常年担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抹脸上惊出的冷汗,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嘴里自语道:“我操!”

  “你操谁?”妇女们,又要嬉闹。

  “操欠操的。”老乌龟亦谐笑。

  三个妇女,一递眼色、一涌而上,将老乌龟按倒。

  好汉难敌双拳。老乌龟连忙讨饶,“我操树、操树。操树,还不中吗?”

  “操树也不中!”妇女中有人答。

  有人去树底下,抓来一把街边人家倒的煤灰,塞进老乌龟的裤裆,又在紧要处猛揉了几下。这,才一哄而散。

  老乌龟从地上爬起,装着要追打。

  妇女们早四散逃开,各自去远处,“咯咯咯”地笑弯了腰。

  老乌龟松开缠在腰间的布带,将三折头的宽裆裤抖了又抖,再“一二三”地重新抿上、扎好。又跺了跺脚,才在马路牙子重新坐下,一左、一右地脱下鞋,磕尽鞋旮旯里的灰渣,再穿上。

  妇女们聚拢来。有人拿出午饭,奉献给大伙当零嘴,分食。自然,还是嬉嬉闹闹。

  吃了一块煮红薯,老乌龟便不再去吃。他清楚:这年月,红薯,已不再是红薯;或许,就是人家的一条性命。

  老乌龟开始吸烟。他只吸那种最孬的,但从不吸一半掐灭了留起来下次再吸。他用食指与拇指捏着吸,吸到拿捏不住、还要蠕动着嘴唇猛咂一口,而后一口啐出去好远。

  看着烟蒂呈一火球状,飞出去;妇女们便重整衣衫,准备上路。

  
  又是一个“热把子”。这回,老乌龟真的醒了。

  白师傅的徒弟,拿着个荷叶包包和半瓶白酒来,说:“白师傅给你留的。”

  老乌龟这才觉着了饿。一想:这一整天,才吃了块红薯。

  他打开荷叶包,里面是半只盐水鸭的前脯,还热呼着。老乌龟明白:是白师傅交代下、这娃子刚出去买来的;照惯例,他拈了块最好的,塞进白师傅徒弟的嘴里。

  “吃着哪。”有人招呼。

  “嘿嘿,饿肚子剃头,饱肚子泡澡。”老乌龟笑着答。

  老乌龟吃鸭子,不吐骨头。他先把鸭肉啃吃了,而后“嘎嘣嘎嘣”将骨头咬成末,一起咽下去。

  其实,老乌龟关饷时,也会斩半个前脯带回去。无奈,家里娃多,一人一块也就剩不下甚了;且,他又是个极痛媳妇的人。

  老乌龟吃喝完,惬意地打了个饱嗝。他,又呷了一口茶水;这,才下池子去泡澡。

  老乌龟在池子里,磨蹭了约莫大半个钟头,才上来。

  擦干身子,呷了口茶;躺下,老乌龟闭上眼睛。

  其实,这会他已不想再睡了。但,他为人厚道;多磨蹭一会,就多给白师傅一点时间。这,亦叫人心换人心。

  挣钱不易,活路更难。底层的人,就这活法,亦无有觉着有甚不自在。

  老乌龟,做乌龟的事;在他的圈子里,是个公开的秘密。也无有人瞧不起、不敬重他。叫他老乌龟,只为开心、只为调笑,无有人存心作贱他。就象是:底层的人说话,不带上那两样物件,自个也觉着认不出自个来了。

  这些,是断不可与斯文人去理论的。

  老乌龟也知道:这活路,将来一定会有人去写。但,他不清楚以后的人,会咋写、是否真的懂得他?就象他不清楚,自己居然也能与项英、唐亮、杜平等将军,隔着条小山沟相互守望一样。

  
  活路,就这么艰难又充实地过;日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翻。

  一日,街上忽地有了大字报、有了宣传车、有了高音喇叭……随之,又有了抄家、戴高帽子、游街。

  再后来,居委会里的老太太们,也都有了红箍箍。

  无有多久。老乌龟的媳妇,就被老太太们揪了出来;那罪名,自然是搞破鞋。

  老乌龟的媳妇,被拉出去游街。原本,跟绵羊毛似的卷发,剪成了鸡窝。脖子上,还挂了双拖鞋;手里,拎一副破锣。走两步,敲一下、喊一声:“我是搞破鞋的--”

  如此这般。白师傅,不敢再上老乌龟家去了。

  可,每月领了工资;白师傅照旧会拿出一多半,塞给老乌龟。老乌龟,自然不肯要;白师傅会瞪圆眼睛、低声吼道:“咱哥俩,谁跟谁?!”

  这么,老乌龟才收下,也总忘不了说上一句:“我替她谢谢你了!”

  可,这谢也无有谢多久。

  白师傅,被抓了起来。听讲,有人写检举信,说他调戏了那河沿上缝旧的老太太。

  抓进去无有几日,赶巧遇上“严打”;据说,堂亦无有过,便匆匆做了份材料、画上红勾勾,拉出去打了靶。

  
  拉车,泡澡;有酒、喝酒。

  老乌龟的活路,还是原来的活路。

  不过,白师傅不在了。老乌龟泡澡时,不再泡茶;他泡了澡,就匆匆离去,也不再在浴室里迷上一觉。

  无有多久,老乌龟就病倒了,也不知得的是甚病,查也查不出来。

  待他病愈,大家伙重又见到他时;他,背已驼了,脖子也缩没了,脑袋就象是蹾在肩膀头上。

  真的活象一只老乌龟了。

  
  创作于 2006 年 4 月 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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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扒   灰 
顾晓军小说·一卷《 扒   灰 》

  
  黄昏。

  秋阳,蹲在远山的山顶上;夕光,顺着一浪一浪的黄土坡坡漫过来,斟进这家的场院。

  场院不大,后境是两眼旧窑洞;场子中央,有一盘碾子。

  碾子也不算很大,但石料极好;据传,有上千年历史。在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亦算是件希罕物。

  此地,有个习俗:彼此,以各家的希罕物相称;且,只叫精壮汉子。

  比如:碾子娃时,他爹叫碾子;他,只叫碾子家娃。如今,他长大成人,大家伙就叫他碾子;而他爹,则叫作碾子他爹。

  这习俗,源于哪个朝代,无从查考。人们都已惯了,有名有姓,也不去叫。

  碾子一家,吃了晚饭,睡觉还嫌早,便在窑洞前、在这不大的场子上,歇着;各自,亦有各自惯了的位置。

  碾子他娘,端把椅子,坐在她那眼窑洞前;碾子婆姨,则退后一步,坐在自个窑洞的门槛槛上。场子中央那盘碾子上,盘腿坐着的是碾子;而碾子他爹,则蹲在场子边边上,吸他的旱烟。

  空地上,老鸡公与小鸡婆们,在演义古老又新鲜的故事。

  
  老鸡公,已老得不能打鸣;可干那事,还是当仁不让。

  小鸡婆们,被追得“咯咯咯”地乱叫。

  碾子他娘,又梦见了老鸡公。只觉着,有个物件扼在奶子上、压迫着心口,叫她喘不过气来;伸手去推……咋?不是老爪子、老枯树枝枝呢?!

  侧脸去瞅,瞧见的却是自个生养的娃。

  老畜牲呢?!

  一激灵,全醒了。“啪”地一记轻打,拍在碾子的手上。

  碾子“呼啦”一下下爬坐起,浑身精赤条条。

  此地人惜衣,恐叫炕席磨损了,都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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