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方面,集体经济的匮乏,无力改变这个村庄的面貌。这样一个特点,即使在今天也没有大的改变。不在农村长大的人不知道,改革后的农村是不一样的。
在“大集体”时代,村庄上的路灯到了晚间总是亮的。我夏天回去时,感觉不到路灯的变化,夏天没有路灯巷子里也是亮的;但到了冬天,夜间没有路灯就乌黑一片。有一天,我突然感觉路灯不亮了,就问起原因。这才知道,路灯是公共事业,需要由村民委员会付费,但村里经济很紧,无法支出,只得关闭了路灯。这让我唏嘘不已。可能也因为这个情况,每家的大门前差不多都装了电灯,这个费用是各家付的,自然节约用电,有人进出门时,门前灯才会亮起来。我注意观察,有些大方点的人家,到了夜间,睡觉前才会关掉大门前的灯。平时,巷子里通常是黑的,只有厨房里灯光会透出窗户。差不多到了春节的时候,每家都不再节约,大门前的灯都亮着,这个时候才有了万家灯火的气氛。
大礼堂已经基本不开会,也很少放电影,更不必说文艺演出了。偶尔放电影,差不多是在外地打工的人赚钱后包场的。放映电影少的原因,除了费用问题,也与电视在农村的普及有关。八十年代初中期时,有电视的人家还很少,如果有特别好的电视剧,邻居会集中到有电视的人家看,客厅坐不下了,会把电视移到堂屋门口,这样,天井里会站着更多的人看。这个情形,就像当年在场上放映电影一样。后来,逐渐有电视了,从黑白到彩电,从无线到有线,电视也构成了乡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于是,放映电影的重要性在村庄消失了。
文艺演出在我少年的记忆中是多彩多姿的,“大演大唱”的光景自然不复再现,但从七十到八十年代的过渡中,文艺演出仍然是乡村生活中的亮点。我们这个村在“*”时期的文艺活动持续多年不衰,也因此出了不少具有表演才能的人才,我的两个阿姨当年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声名。样板戏从乡村的舞台上退出了,极具政治性的节目也不再是一种任务,每到冬天就集中活动的文艺宣传队也早已解散,我的两个阿姨以及当年和她们一道演出样板戏的人已经进入中老年。作为乡村文艺活动传统的延续是,每到春节,有两个姑娘挑着花担子到一些门户走几步,表示祝福。在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挑花担子的姑娘也不见了。这个时候,一些远处的民间艺人在春节期间会挨家挨户地走,唱几段吉利的词,主人给了钱后便离开。也有些人家听见琴声过来,便迅速关上大门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熟悉与陌生(5)
在我离开村庄之前,耕牛已经没有几头,在公社、大队、生产队消失之后,一头耕牛也没有了。我出去之前的拖拉机自然早已报废,现在使用的拖拉机和收割机则是个体买的。说来也很奇怪,上大学之前,我好像没有吃过牛肉,耕牛老死病死之后是如何处理的,我毫无印象。我读高中时,物理课有一学期几乎全是讲授拖拉机原理,还有不少实践课。让我们回到大队,任务就是开拖拉机。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台拖拉机,有专门的人负责,从学校回来实习,也只是协助,结束时带一张大队盖了章的表格回学校。劳动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让机器代替手工,也就是实现机械化,一直是农民的梦想。
然而,拖拉机、收割机是私有财产以后,所有的使用就存在一个费用问题。有些人家舍不得花这个机械化的钱,还是靠体力、靠原始的劳动工具去耕种收割。我假期中回去,就发现有许多人家还像当年那样用锄头、大锹、镰刀等。特别让我不安的是,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在田里干活的几乎是中老年人。在现代化也成为乡村的关键词和现实生活时,耕种的传统方式并未消失。
这个时候,我就想到了耕牛,它毕竟可以代替部分人力。但是,我们这个村上已经没有人会养耕牛了,也没有人会使用耕牛犁地了。
我至今无法说清楚在我离开之后,这个村庄的变化究竟怎样。无论如何,乡村发展进步了,但“三农”仍然是个问题。以前的集体化,限制了生产力的发展,也限制了农民的出路。现在,像我们这样的村庄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有不少人家已经富裕起来。我们以前羡慕的县城,越来越多的人下岗,或者在低效益的企业工作,而这个时候在农村,有土地的人至少是可以吃饱肚子。我在村上,在县城,也听到一些人说农民的日子比城里人好过。其实这是彼此都隔膜的原因。乡村生活的改善,除了农民有了土地之外,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副业和外出打工的收入。这个变化减少了农村人口,富余劳力在城市里有了出路。但同时,另外的问题来了,我们这一代人成为村庄上最后的农民了。我的那些同学,没有出去的,成了农村的主力,比我们年轻的几乎很少有在农村干活的。我不知道,以后这个村庄上的主人是谁,危机就在不远的将来。
七十年代留给我们太多的争议和纷扰,乡村也是如此。大寨式记工、赤脚医生、河工、文艺演出等在八十年代的村庄已经成为旧黄历,但是当这一切消失或者改变时,却少了一些新的事物衔接。特别是在村民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发生变化之后,乡村社会基本处于一种顺其自然的状态。人民公社化时期,村庄的公共事业即使在困难的时候也总在发展中,现在能够用于公共事业的经费短缺。有乡镇企业的乡村,这一点似乎不同。我们这个村没有一家企业,也就没有经费投入了。让我悲伤的是,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村庄的公共事业及其管理,不仅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这是个称为里下河水乡的地方。“*”前省委书记到村上视察,看到绿水碧野,说:“这个地方像江南,就叫江南大队吧。”我读大学时,河水仍然是饮用水,但因为污染,担回来的水存到水缸后必须用明矾澄清一天才能使用,缸底会沉积厚厚的泥土。而到后来,河水基本不能饮用了,水太肥,绿油油的,还有其他污染物。乡村的污染已经废弃了祖祖辈辈饮用的那条河。当年在没有煤球和煤气时,村里烧火基本是用麦秸、稻草和棉花秸,而现在村子里用煤气的人家也是多数。以前的麦秸、稻草有两个基本用途:盖房子,烧火。现在,已经没有草房子,烧火也不用草了。我每次回去,都看见路上、巷子里、村头,只要是空地,都有草堆子,不必说田地里,巷子里都散着稻草麦秸。有些河段的水发黄,冒着气泡泡。问了以后知道, 有些村民把没有用的稻草沉到河里去了。一个没有工业的乡村, 生态问题也如此严重, 这实在让人吃惊。我从村上再到镇上,沿途几乎和我们村一样,而镇上的河道虽然没有稻草的沉入,但生活垃圾的污染同样触目惊心。
熟悉与陌生(6)
这是乡村留给我的新的记忆。我不知道,那些被污染的河道有无清洁的可能?在这个村庄生长的孩子们,会不会终于有一天不能下河游泳,甚至有一天这些河道终于被垃圾填满?想到这些,我有时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似乎也发黑了。那条哺育我的河流黑了。
也许,这些杂乱无章的秩序,真的如我们所说的那样,是“前现代”和“现代”的混杂,而“后现代”的某些特征其实也在乡村中出现了。
从七十年代初期到八十年代初期,写毛笔字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学校的专栏,大队的大批判专栏,特别是后者,几乎我是一个人包下来的。此后,大概将近二十年,我差不多很少去拿毛笔,毛笔成为我书房的装饰,而这一变化又始于毛笔字从乡村生活中消失。这些年,我开始重新练习书法,或者说恢复写毛笔字。不必说年轻一代,我们这代人几乎连钢笔也很少使用了。签名笔的流行,以及电脑打印的广泛,书法几乎从我们的文化生活中消失,除了那些还以书法为生的人。
在大一、大二两年寒假,我负担最重而且也最热心的工作是为村上的乡亲写对联。我读小学的时候,村上的大部分对联是我爸爸写的,爸爸那时的书法开始形成自己的个人风格,行书特别流畅和遒劲,而且是字越大写得越好。可惜,当时没有意识到让爸爸用宣纸写几幅字。到了初中,我开始帮爸爸裁红纸折格子。这项工作并不好做,人家送来的红纸是算好的,只会少不会多,除了大队部送来的红纸会宽余几张。你得按照人家的需要裁成几副,就像裁剪衣服一样,有时还要套着裁。万一我把格子折错了,本来是九个字我却折成七个字,而爸爸又没有数格子便径自按照九个字写下去,这副对联就作废了。如果这样,我们就得拿自己家的红纸给人家写。
差不多有大半个村的春联都是我爸爸写的。大年三十的前几天,送红纸到我们家的人络绎不绝,我先问清楚写几副,然后再写上户主的名字。堂屋门、房门、厨房门的对联长短都不一样,好在村上人家都熟悉,约略知道门框大小长短。这纯粹是服务,需要自己倒贴墨汁和时间,如果我裁错了纸折错了格子,还要赔上。我从读初一开始,不满足于给爸爸当助手了,开始跃跃欲试,而且会说爸爸哪几个字写得不好。爸爸连续写了几天,确实也毫无兴致,便说,我来裁,你写。我开始不相信,看他真的搁下毛笔裁纸去了,我就站到他写字的位置上了。我受爸爸的影响,从小的爱好就是书法,终于可以写对联了,就像学徒出师一样的兴奋。但笔落到红纸上,我就发现自己还不会悬腕,而且对联上的字远不及我平时,自然和爸爸还有很大的差距。
从一九七五年读初中,到我上大学的一九八一年,正是中国政治的一个转折时期。村庄和学校也陷在政治风暴之中。学校会配合政治运动出专栏,要用毛笔抄写;我们大队是学大寨和其他各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