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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注意力转回观景台上,惊讶地发现有个男子正站在一条细长的梯子上。刚才他不在那里,因此肯定是刚从柱子后面出来的。他身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跟与我们同机而来的那些箱子很相似。箱盖竖着,遮住我的视线,因此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那人在修理东西吗?如果是的话,他在修理什么呢?他为什么这么早就来呢?我心里猜疑不定。
我好奇心起,又发现了另两名男子,他们也是在神神秘秘地做着什么。其中一名男子正跪在水管或是天然通道的入口旁,另一名男子正在攀爬一根电话线杆,而且他似乎无需绳子或梯子就爬得上去。佩内洛普自以为她的私人教练可比人猿泰山,但那家伙跟这人一比就相形见绌了。我很快就意识到,第二个男子我见过,而且别人喊他的名字先前也听过。当他快爬到杆顶时,我认出他就是我新结交的那个健谈的威尔士朋友斯拜德,前“聊天室”成员兼我们团队的后勤主管。
伦敦口译员 第六章(2)
我迅速拟定了一个计划:假装早餐前散步,跟斯拜德闲聊几句,然后看一下公墓墓碑上的铭文,以便了解此地使用的语言以及目前的方位。穿上脏兮兮的法兰绒裤子与哈里斯牌夹克,手上提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我悄悄地走下主楼梯,来到前门廊。我试着开门,却发现门锁着。我又试了试旁边的其他门窗,都同样锁上了。不仅如此,我透过窗缝还瞥到至少有三个人正守在房子四周,他们都穿着臃肿的厚夹克。
我必须承认,正是在这一刻,我对麦克西对我提出的口译要求再次产生了疑虑。尽管我决心参与到这伟大任务中来,但一整个晚上它不时地打扰着我的梦境。我又回想起其中一个很特别的梦。在梦中,我正在潜游,渗进面罩的水缓缓向上袭来。要是我没醒过来,水面就盖过头顶,充满面罩,我就会溺死。为了从梦魇的阴影下摆脱出来,也为抖落脑子里的负面情绪,我决定在一楼房间里调查一遍,也熟悉一下自己即将受煎熬的是非之地。
我原想这里是某个大家族的豪宅,果真如此。花园那边有一连串相连的会客室,每个房间都装有落地长窗,窗外就是长满草的阳台,从阳台沿着一条很宽的石阶往上就能通往山顶那座有柱子的观景台。我一边密切注视着那些厚夹克男子,一边试着推开通往第一间客房的门。我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书房,墙壁漆成岩蓝色,屋里摆满了固定好的红木书橱,上面都装着玻璃门。我把头紧贴到玻璃门上,仔细观察里面的书名,希望这些书能够给我提供线索,好了解主人的身份。但我失望地看到一套套世界文豪的作品,式样统一,书名用的都是作者的母语:狄更斯的书是英语,巴尔扎克的是法语,歌德的是德语,但丁的是意大利语。我又试着想撬开玻璃门,看是否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在书中找到藏书签或题词,却发现它们从上到下锁得严严实实。
书房后面是一间台球室,墙上镶着木板。我估计,室内的那张台球桌占了整间屋子四分之三的空间,没有球袋,应当是法国或者欧洲大陆风格,但红木记分牌却是伦敦巴罗斯公司的产品。第三间则是富丽堂皇的客厅,里面摆着若干镀金镜子,还有一座镀金的铜钟,但时钟上面显示的既不是英国时间,也不是欧洲大陆时间,而是一直停在十二点。客厅里摆一个用大理石与黄铜制成的餐具柜,里面放着一些很吸引人的杂志,从法国的《嘉人》,到英国的《闲谈者》,再到瑞士的《你》都有。我正检查着这些杂志,突然听到从隔壁的第四间屋子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咒骂声,说的是法语。连接这两间屋子的门敞开着,我便静悄悄地穿过擦得很亮的地板,走了进去。那是一间策划室,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椭圆桌子,上面铺着绿色的台面呢。桌子四周摆着八张供玩牌人坐的椅子,木扶手都很宽。在桌子的最远端,秃顶的贾斯帕先生挺直着身子坐在电脑屏幕后面,正用两根手指在打字。此刻他并未戴着黑色贝雷帽。一夜的工作使他极为亢奋,显得容光焕发,看上去颇有点儿大侦探的派头。他紧盯着我,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暗中监视我?”最后他用法语质问起我来。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没穿鞋子。”
“因为鞋不合脚。”
“鞋是你偷的?”
“借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伦敦口译员 第六章(3)
“你是摩洛哥人?”
“英国人。”
“那为什么你的法语讲得就像黑脚法国人 '1'指出生于北非法属殖民地的法国人。'1'?”
“我在赤道非洲长大,我父亲是个工程师。”我生硬地答道,懒得去评论他对我法语的看法。“你呢?”
“我来自贝桑松。我是法国省级公证员,在国际法学的某些技术领域谨慎执业。我能够胜任法国与瑞士税法领域的业务。我也在贝桑松大学任职,开课主讲离岸公司的魅力。我还担任某个无名财团的惟一律师。你满意了吧?”
他的直爽解除了我的戒备心理,我很乐意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但最终还是决定小心行事。“但如果你谨慎执业的话,你怎么能揽到这么重要的业务?”
“因为我很清白,名声好,而且只接民法方面的业务。我从不为毒枭或罪犯做事,因而国际刑警对我闻所未闻。我只做专业能力范围可及的事。你想在马提尼克岛杜撰一家控股公司吗?公司在瑞士注册,却归列支敦士登的一家无名机构所有,而你又拥有这家机构。”
我遗憾地对他笑了笑。
“你想不想轻而易举地破产,损失由法国纳税人埋单?”
我又摇了摇头。
“那么或许你至少可以为我解释一下怎么使用这台天杀的英国电脑吧。开始他们禁止我带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后来他们倒是给了我一台,但没有使用手册,没有重音符,没有逻辑操作,没有……”没有的东西太多,于是他来了个法国式的耸肩,以示失望。
“但你一晚没睡在做什么?”我问道,注意到他周围散落着一堆堆废纸与空咖啡杯。
他叹了一口气,任粗壮的身体猛然沉落在椅子上。“让步。一晚上都在懦夫一样地让步。‘为什么要对那些强盗让步?’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叫他们见鬼去?’”
他问谁呀?我很好奇,但没说话。我知道,我还是小心为好,不能打断他。
“‘贾斯帕,’他们告诉我,‘这份合同至关重要,我们可丢不起。时间很宝贵,而我们并非没有竞争对手。’”
“那么你是在起草合同啦。”我惊道,记起麦克西曾宣称此次任务的目标就是签订一份合同。“上帝呀!嗯,我得说,你可是责任重大啊。事情很复杂吗?我猜一定很复杂吧。”
我这样问本来是要奉承他一下,却招来他轻蔑的嗤笑。
“合同不复杂,我已经起草得清清楚楚了,这份合同比较玄,不可操作。”
“合同涉及几方呢?”
“三方。我们不知道这三方是谁,但他们自己清楚。这份合同是无名的,涉及非特指的假定可能性。如果一件事发生了,那么其他事也就会发生。如果没发生,那么……”他又耸了耸肩。
我小心翼翼地大着胆子提出质疑。“但如果一份合同是无名的,其假定可能性是非特指的,又不可操作,那么怎么能算是合同呢?”
他骷髅似的脸上满是得意与傲气的笑。
“因为这份合同不仅仅是假定的而已,它还与农业有关。”
“噢,假定性还与农业有关?”
他得意地笑着,表明就是那么一回事。
“这怎么可能?合同要么与农业有关,要么是假定的,肯定是这样吧?嗯,你不可能拥有一头假定的奶牛,是吧?”
贾斯帕先生坐直了身子,把双手平放在绿色台面呢上,沉着脸,带着些轻蔑的神色,就像律师正在看着他们最穷的客户。
“那么请你回答我下面这个问题。”他说,“如果合同涉及的是人,但我们不把人称为‘人’,而称做‘奶牛’,那么这个合同是假设的,还是跟农业有关?”
伦敦口译员 第六章(4)
我还算聪明,不情愿地承认了他的观点是对的。“那么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假设,比如,在这种情况下?”
“该假设是某个事件。”
“哪种事件?”
“非特指的。可能是死亡。”他伸出一根瘦削的食指对着我,不让我再往死亡这个话题扯下去。“可能是一场洪灾,或者是一桩婚姻,或者是上帝的干预,或人类自身的行为,也可能是另一方的守约或者不守约。合同上并未具体说明。”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人能打断他,至少我就不行。“我们知道的是,如果那个事件发生了,某些农业条款就会生效,某些农业物资就会被买卖,某些农业权利就会被分配,同时也会给某些身份隐匿者带来假定多少百分比的农业收益。但只有当那个事件发生时才会这样。”
“但那家无名财团到底是怎么找上你的呢?”我打断他道,“你一身本事,却隐身在贝桑松,锋芒不露……”
我无需再激他,他就继续讲了下去:“一年前,我在瓦朗斯卖了许多度假小别墅,所有权属于分时享有的。我表现得棒极了,那笔买卖就是我职业生涯的最高峰。虽然小别墅没建好,但交货可不是我的责任。我的客户是一家离岸房地产公司,在海峡群岛注册,现在已经破产了。”
如电光火闪一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不就是让布瑞克里勋爵登上佩内洛普那家报纸第一版的那桩丑闻吗?肯定是的。我记得当时的标题就是“黄金国,空中楼阁而已”。
“这家公司又复业了?”我问道。
“我有幸亲自给这家公司清算。它已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