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踏上逃难之旅,充和就带上她那本《曲人鸿爪》的书画册。册子封面上的毛笔字直到1938年她抵达成都,才由杜岑先生(号鉴侬)题签。这就是说,当初吴梅先生为充和在苏州题字时(1937年春),充和的书画册尚未有“曲人鸿爪”这四个字的签题。只是在充和来到成都后,偶然认识了杜岑先生夫妇,见书法家杜岑先生写一手精美的小楷才请他题写了该册的封面。同时杜岑先生也在《曲人鸿爪》书画册中留字。那录自《牡丹亭·游园》的曲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也就是1938年初夏杜岑先生为充和抄录的小楷。
虽然充和在成都的那段期间很短,但就昆曲的活动而言,那是一段极其宝贵的经验。在成都的那段时光,充和曾参加了许多曲会。但最令她难忘的,则是与曲友杜岑先生和他妻子周女士相处的一段时光。
杜岑先生当时任省政府秘书主任,妻子周女士喜欢唱曲,所以夫妇两人经常参加曲会。充和也经常在下班之后,骑着自行车到他们家去教杜太太唱曲(当时充和与他们一家人都很熟,包括杜家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充和分别喊他们做“小乖乖”和“小苹果”)。后来充和发现杜先生的嗓子也不错,可惜没学过唱曲,所以充和也决定要教会他。碰到杜太太在做饭时,充和抽空教杜先生唱曲。充和建议他从《长生殿》入手。从一开始,杜先生学曲的兴趣就很高,几乎入了魔。有一天在办公室里,他心血来潮,就拿出一张纸,压在公文上头,顺手抄写起曲文来,嘴里还哼着曲。但没想到,他匆忙间,居然把《长生殿》里唐明皇给杨贵妃的两句曲文不小心给抄到公文上了!(那两句曲文为:“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见《长生殿·闻铃》“武陵花”前腔)幸亏那是一个“下行”的公文,不是“上行”的公文,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充和经常想起这段难忘的往事,因为她永远记得杜先生那天一进家门时,直喊“惶恐!惶恐”的神态。充和对《长生殿·闻铃》一出的“武陵花”显然也特别钟爱。次年(1939)6月她到云南的云龙庵时,曾用她那拿手的工楷小字给好友靳以写出了整套的《闻铃》“武陵花”曲子。该书法全长一米三,十分宝贵。书法今存靳以先生的女儿章小东女士家(在美国宾州),此为后话。
可惜从1938年底,充和离开成都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杜岑先生夫妇了。但充和与他们一家人(包括目前住在加拿大的“小苹果”)一直保持书信的联络。1945年,杜岑先生还赠给充和一张颖拓(杜先生是制作颖拓的高手),尤其值得纪念。在那张颖拓的末尾,杜岑写道:“充和四妹为予题寻梦长卷,惭无为谢,拓此奉贻,略志鸿雪,不足为琼瑶之报,幸哂存之,乙酉花朝,杜岑颖抚。”其中所说“略志鸿雪”四字显然有呼应“曲人鸿爪”的意味。
后来听说在“*”期间,杜岑先生所有的昆曲谱都被红卫兵抄走,他本人也被整死。但在充和的心中,她与杜岑夫妇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谊却永远存在。直到如今(历近七十年之后),杜岑先生的那张颖拓仍挂在充和家中的厨房墙上,足见充和的用心,以及对旧友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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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仲眉夫妇:周仲眉、陈戊双
周仲眉夫妇一向爱好昆曲,加上家里条件又好(抗战期间,周先生在重庆北碚的中国银行当总经理,在当地拥有风景优美的住宅),故经常在家中举行曲会。尤其是周夫人陈戊双(陈鹂,1904—1999)——即著名女作家陈衡哲的五妹——自幼成长于国学根底深厚的环境中,书画俱佳,自然交接了不少文化友人和昆曲同好。可以说,抗战时期流寓于重庆地区的人大都知道有名的周家曲社。那个曲社有点儿像从前欧洲的salon,是当时文化人经常聚会的地方。对充和来说,周家更是一个练昆曲身段的好地方。
大约1943年的某一天,周家照常开了一个曲会。在曲会中有某位男士先唱《千忠录》中《惨睹》一出。正巧那天充和请周仲眉夫妇在她的《曲人鸿爪》中题字,于是周先生有感而发,就即兴写下一首七律:
敝屣河山辞北宸,
生涯托钵老风尘。
何期南内弥天火,
幻生金刚不坏身。
帝泽无伤叔父心,
山河一担入云深。
八阳再唱应三叹,
百座雄城付陆沉。
前头第三节(路朝銮)已经说过,《惨睹》乃为《千忠录》剧本的第十一出,它描写明朝永乐篡位、其侄建文皇帝逃难的经验(有关建文皇帝逃难的剧情与史实不符)。因为《惨睹》中所有八支曲辞的末尾都有“阳”字,故周仲眉先生在诗中写道:“八阳再唱应三叹,百座雄城付陆沉。”
当然在那天的聚会里,他们还演其他的曲目。例如充和唱《牡丹亭》,破例扮演春香。但那天她却忘了带戏装的腰带,故一时感到十分焦急。幸亏多才多艺的周夫人戊双临时用笔画了一个带子,让充和及时戴上。等演唱完毕,戊双女士喜不自胜,立刻在充和的《曲人鸿爪》册页上作了一幅小画——好像在反映《牡丹亭》中的剧情。同时她也录下《牡丹亭·拾画》(第二十四出)中的两句曲文(出自《好事近》):
寒花绕砌,荒草成窠。
充和一直很珍惜周仲眉夫妇的题字和题画。但最让她难以忘怀的,还是有关他们的《琅饷肌返墓适隆�
且说,抗战期间,许多文化人都先后逃难到了重庆地区,于是参加周家曲会的人数也日渐增多,其中有许多曲人都能诗词善书画。周家夫妇因此很想将这些曲友的题签文字留下来作纪念。有一天,周夫人戊双突发雅兴,挥毫点彩,画成《琅饷肌芬环猛急尘按械拇渲褚庀螅饕巳们衙窃谡飧龈挥惺獾耐济嫔纤嬉饬粝滤羌葱说氖首髌贰#ā袄奴图”典出《牡丹亭》的《拾画》一出:“客来过,年月偏多,刻画琅Ц觥!保┩保魅酥芟壬残戳艘黄艹さ摹独奴题名图序》,中有“寒花荒草,客来有玉茗之词;繁李浓柳,夜游有青莲之序。爰藉妙手琅袒裘辉附崃樯较慊鹬担勰τ滥睢敝钣铩�
不用说,这张面积颇大的《琅饷肌芬皇背晌鸦啊5笔毙矶嗲硕荚凇独奴题名图》上头题写自己的诗作,包括卢前先生所题的一套散曲。现在节录如下:
'南商调梧桐树' 山无半壁平,水不经年净。漂泊西南,日与嘉陵近。可喜的峡中早把歌筵定,几外云岚列画屏。翠拍红牙,有几个闲名姓,借琅闯隽肆魅擞啊�
'东瓯令' 六幺序,解三醒,唱罢南音又北声。传奇散套分明订,添几曲新时令。明朝筑座纳书楹,还按谱试西昆……
'大圣乐' 叹仙霓徒侣凋零,说吴阊空旧恨……还怜昆戈排场冷,忍回首北平城……到如今巴渝曲调尊前听,只雅部人间寂不闻。周郎顾也,趁良辰结社*无尽。
'解三醒' 一个是余杭旧尹(汪寄庵),一个是鞠部昆生(倪宗扬),一个是道升潇洒偕文敏(仲眉夫人戊双),一个是牛首山僧(甘贡三姑父),一个是双柑斗酒南郊隐(戴夷乘),一个是塞上曾陈十万兵(范崇实),一个是歌中圣(项馨吾),一个是刘家少妇(翟贞元),一个是小叶娉婷(张充和)……
卢前先生这一组套曲可谓曲史上一个不可多得之作。或者可以说,它本身就是一篇难得的“曲史”——其内容主要在叙述诸位曲友在北碚周家聚集唱曲的盛况,尤其对每个人物的描写都十分逼真。将充和描写成“小叶娉婷”,更是神来之笔。
然而遗憾的是,那幅宝贵的《琅饷肌啡丛凇�*”期间毁于抄家。更可悲的是,那个被卢前先生称为“趁良辰结社*无尽”的周仲眉先生,也在“*”初被*而自杀身亡。
1983年,周夫人戊双终于有机会联络上张充和女士。就在那年,充和将她所收藏的卢前先生旧稿(即卢先生当年在《琅肌飞纤獾恼咨⑶┏闯晒ふ目榧脑焖N焖烁锌蚯В文昙葱闯梢黄泄亍独奴题名图》的回忆札记,中有“欣蒙故人张充和自海外录寄卢曲”诸语,以示感谢之意。
陈戊双女士比充和大九岁。她于1999年以九十五岁高龄辞世。
四 吴荫南
吴荫南先生是紫云曲社的老社员之一,专演老生。战前他经常和曲社里的朋友们到风景优美的苏州园林内举行同期活动。可惜后来紫云曲社的原址光明阁在抗战期间被炸成废墟,该曲社因而解散。大战以后,吴荫南转而定期参加充和家中的曲会。
1946年中秋,充和家开了一个曲会。在会中,充和就请吴老前辈在《曲人鸿爪》书画册中题字。吴荫南先生应以明代著名才子唐寅的《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
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
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
醉后(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
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
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
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
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
他得驱驰我得闲。
他人笑我忒疯癫,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
无酒无花(无花无酒)锄做田。
借着唐伯虎的这首《桃花庵歌》,吴荫南先生表达了苏州文人一向以来所向往的所谓“吴趣”——那是一种追求艺术境界(桃源)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情怀。
充和很欣赏吴老先生的这幅字,只是她和吴荫南先生并不太熟。只记得他经常来家中拍曲,有时也在一起合作彩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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