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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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团长我的团-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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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错了,错在又说空话,在这方面没文化的人一向比文化人要反应快的。
  康丫用了一种压倒他的音量的音量喊:“我有盐!”
  阿译在激昂中被呛了一下,“……啊?”
  “我弄酱油!”蛇屁股踊跃地卖弄着他的广东腔。
  要麻大方地举起了整只手臂,“我找白菜!”
  阿译竭力在咳嗽中恢复着,“……等等……”
  但要麻是那么的仗义,热烈地捅着被他欺负过的豆饼,以至于豆饼都开始发声,“我找劈柴。”
  现在连我都在茫然四顾我们的组员,这事儿因为阿译拖沓的语言方式正在成为一个坑。这事有点儿太不成话了,虽然我们惯常把事情做得太不成话。
  我于是试着小心翼翼拿出我的官威,“嗳,我说……”
  但周围都在回旋爆炸着这样的呼声,哪个都比我响亮多啦。“我整锅!”“我来搭灶台!”
  阿译呻吟道:“你们能不能听我说……”
  谁要听他说呀?
  “我找碗筷!”“我……我管葱!蒜!大料!”
  阿译现在很茫然和失落,他已经沉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和郝兽医,这一群中两个他认为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我便看郝兽医,唯一一个我觉得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
  “兽医你年纪大,说句公道话……。”
  郝兽医瞪着我看了一会,慢慢举起一只手,“……我有油。”
  他对着我讶然的神情,老脸有些赧红,“我有油。我真的有油。……没办法。我那老多伤员。真没办法。”
  现在我只好回身看着阿译,现在我们发现我们都不值得信任了,但我的反应快过阿译,我在阿译手伸出一半时已经喊将出来:
  “粉条子!我粉条子!”
  阿译很失败,脸现在憋得通红,现实上损失,大义上找回,是他的人生习惯。“我再说一次,我们得吃白菜猪肉炖粉条,我肯定地说,是因为打了大胜仗,是因为曙光在望,是我们所有袍泽弟兄的光,不是我一个人的光,是因为……”
  要麻深谙让生米煮成熟饭的至理,招呼着:“走啦!我大料啊!”
  他跳起来,并顺便推擞着又在欺负又在照料的豆饼,“抓紧了,劈柴啊!”
  每个人嘀咕或者不嘀咕着所包下来的那个微不足道的份额,顿做鸟兽散。郝兽医看见我颇为费劲地起身,拉了我一把,“上我那儿,看看你那腿。”
  我严重怀疑他只是给自己找个老腿迈得下的台阶,老头子都没脸去看阿译,忙掉身走开。我跟着,眼角的侧光里扫见阿译守着他的木牌,守着一个在瞬间便变了质的梦幻。
  小上海佬儿还在那念叨:“……因为二十五年前,今天,我出生了。我今天二十五……。”
  没人听,那嘀咕就我听见了。我从他身边拖过时拍了拍他,拍出他满腹委屈和痛苦的根源。
  阿译悲苦甚至悲愤地抱怨:“猪肉,真的不好弄啊。”
  关我什么事呢?我拖着腿跟上郝兽医。
  别竖太高的理想,那叫给自己挖坑。今天阿译提出了不切实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立刻摔进坑里,还大头朝下-可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阿译只好守着他的木牌发呆——那是命中注定。
  郝兽医的医院很破,是连在破屋子外的一个草棚,破桌子上有些次九流的江湖郎中看了也要拂袖而去的简陋医疗工具,有张架在两条长凳上的竹床,算是手术台,这是此地作为医院的仅有的特质,破屋实际上没有门,可以看到除了地上铺的稻草之外空无一物,但是躺着昏睡的人——那便算住院部吧?

我的团长我的团 第一章(8)
“脱了。”地方很破烂,可声音很权威,也是,总得维护。
  我脱了,让裤子掉到脚踝上,露着我一直拖着腿走的溯源,装死时被日军捅过的大腿早已溃烂,草草纠缠的绷带上不再有血,是脓黄和透明的体液。
  郝兽医并未急于检查,而是找了根笤帚进他的住院部。里边很快传来抽人声和郝兽医喝畜牲一样的喝叱,以及呻吟和“王八操的郝兽医”这类有气无力的骂声。
  一会儿郝兽医疲倦地出来,放下他的笤帚开始洗手——他倒是尽量注意一个医生应有的细节,哪怕那仅仅能保持一种尊重。
  我和我搭在脚踝上的裤子等待着,“你就让他们睡不好吗?”
  郝兽医开始忙活我的药,“有几个。睡着啦也就翘辫子啦。”
  “老爷爷您别烦啦。人家想翘。”
  “人家犯糊涂。清醒的谁想死?烦啦你想死?拉张半死不活的脸,可全世界人死光你也不想死。”
  “您瞅着我这条腿能撑到全世界人死光?”
  郝兽医不爱斗嘴,他开始检查我的伤势。他脸上有种医生独有的司空见惯的木然,我脸上有种绝症患者独有的木然。
  我的救星做如是审判,“都烂完了。再不手术就要高位截肢了。”
  我在一瞬间打量了那张竹床上的血迹,地上的血迹,床边有个桶,你最好不要想它盛过什么,郝兽医的工具中有锯子,你最好不要想它用来做过什么,所有的血迹斑斑都褪了色,它们不像人身上流出来的。
  “手术是什么?”
  “手术就是高位截肢。”
  我们平静地聊这条腿,像在聊做白菜猪肉炖粉条可能用到的劈柴。
  “你上星期就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你上星期也这么答的,一字不差。拖不得也,孟少爷。”
  他一边尽可能地给我换了绷带,裹的是鬼知道有没有用的草药糊糊,旧绷带扔到了一个水桶里,洗干净了还得用。我想着自己的心事,穿上了裤子,系着裤子往外走,我不喜欢这儿。
  郝兽医把我叫住,“烦啦,你有钱吗?没钱,有能换东西的东西?”
  我奇怪地瞧了瞧他,一副“老子一条腿由你造,还敢要钱”的表情。
  “你要钱?”
  郝兽医摇头,“东城市场的祁麻子有黑市药,你跟他换点儿磺胺,多少能拖拖。我要有东西早就跟他换了,我这里好几个伤员也缺磺胺。”
  那就得了,我转开头,“我什么也没有。”
  郝兽医“嗯哪”了声,只管继续忙他的,到我都出了棚却冷不丁来了一句:“阿译还有只表。”
  我就乐了,“他爹留给他的。他爹在日占区做顺民,去上班,被日本人当靶子来着。卡——踏——啪——勾。”
  我弹了下自己的额头,那表示日制六点五毫米子弹在人头上找到的进口。阿译他爹从脚踏车上飞跌而下,那发日本子弹在他后脑上找到了出口。
  我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嘲笑着:“没招谁,没惹谁,就是有个日本兵想试试刚擦完的枪。”
  郝兽医蹲在那洗绷带,闷闷地哼道:“嗯哪。”
  “嗯哪嗯哪。”我陪他哼着。你能怎么回应呢?
  我打算离开,刚被撕扯过的腿瘸得更厉害,身后传来郝老头的警告:“凭你现在的身体还出去骗吃骗喝那是找死。”
  “嗯哪嗯哪。”我边敷衍边离开了。关他什么事呢?
  我离开时与一个年青的少校错肩而过,他的精气神和那满身征尘一看就不属于这里的,他走向郝兽医,但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我由天井深处出来,天井现在很空,所以我立马就瞧见了阿译和迷龙。
  打扇子的羊蛋子不知道干啥去了,迷龙现在独个儿摊在那,并且他无疑是注意到了很想接近他的阿译,只是他装没看见以便扩大后者的难堪。
  而阿译以迷龙为圆心在晃荡,“白菜猪肉炖粉条”的牌子仍在那儿架着,把它变成现实还有一段距离,而阿译手上拿着郝兽医刚提到过的那块表,他像试图接近大灰狼的小白兔。
  我拖过去时立刻把阿译的圆轴运动打乱了,他立刻友好地看着我,这种友好是为了表示他与我有关联而与迷龙这种人渣绝无关联,因此他显然有点儿做作。我并不是太介意,因为我无法不看着他手上的那块表,那是我的左腿。
  我们都需要被人关注,而阿译抢先向我表示了并不关心的关注,“腿没事吧,烦啦?”
  我体味着那种并不关心的关注,回报并不关心的关注,“没事。猪肉好弄吧,阿译?”

我的团长我的团 第一章(9)
阿译立刻被我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打击给弄得黯然失色,“不好弄。你有办法?”
  我反应迅猛的顶回去,“没办法!——那帮人渣欺负你的!你就说弄不到!他们太不厚道!”
  阿译轻轻叹了口气,注意到我的目光从未稍离过他的表,便把拿表的手缩回了袖子里。我将目光岔开了那里,但我仍想着那里。
  “郝兽医让我去换点儿磺胺,我不知道拿什么去换。”
  “喔。真不好办。”
  因为我俩都罔视对方的痛苦,所以我俩都选择难堪的沉默。我想打晕他把表抢过来,可我们都是军官,是有为青年,还算是朋友,似乎昨天还很有着知识和抱负。可我只想着我的腿,而阿译只想证明自己,他的自尊已经成为愚蠢。
  打破这沉寂的是不辣,他后边跟着个二等兵,二等兵拿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破布,破布上写着“老子要呷饭”。
  不辣发表了自己的宣言:“造反啦!谁入伙?跟县太爷要呷!”
  迷龙翻了个身,嫌恶地挥着扇子,像在驱赶苍蝇。我和阿译背转了身子,阿译在袖子里抚摸他的表,我玩儿着我的手指。
  不辣不咋有面子地回身离开,二等兵跟着,但显然他在院墙之外没少聚集乌合之众,那块破布在院墙外飘扬着离开,伴之以乌合之众的战斗口号:“肚子要造反,老子要吃饭!”
  阿译带着点儿不屑评价道:“捣浆糊。自做孽。”
  我看着那块过于招摇的破布,不赞成不反对地说:“我走啦。我弄粉条子。”
  阿译已经很心不在焉,他大概已经嫌我逗留太久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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