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用笔用墨方面,可染老师的自信心特别强,他多次申明说,“我从来不认为我用的笔、墨是‘滞’的。我在青年时代,画画和写字非常狂,快,放,我现在用笔慢了,不是年龄大了,是进一步有所理解了。我担心的就是在书法上能不能有一些变化、突破。”
这天讲完课,老师要我暂时不要画画,让我写点字,就是可以多写,也可以少写,要看一看辩证法方面的书,研究一下对立统一关系,还说下周上课也学这方面的内容。
过了几天,我向就读的中学讲哲学的老师请教,这位老师说,你的绘画老师是画画的,研究哲学干什么呀?只要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旗帜举得高,就可以了,这里面有个思想要摆正的问题,还有个阶级立场问题。所幸我并没有告诉这位激进的哲学教员,教我画画的老师是谁。
下一周我又去了可染老师那里,还带了一些报纸,包括《参考消息》。他问我,这个星期怎么样?还是学哲学吧!我说,我把有关哲学的问题给我们学校一个教哲学的老师说了,他说,不要研究什么哲学,站稳立场就行了。
可染老师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涨红了脸,有些口吃地小声对我说:“咱们两个说的,是学术的,没有政治。你到我这里来,我拿你当小孩,当家里人,咱们不要与外面的人探讨。我上个星期已经给你说了,你不懂哲学,我也不太懂,咱们两个只是在一起学习。”听了这话,我说老师我错了。他说,你很单纯,社会是复杂的。复杂的社会不会容忍你的这种单纯。他曾经几次说过我太过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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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个人的课堂
这回上课还是讲哲学。
老师说,今天用哲学的方法分析对立与统一的关系,这也是在讲学习绘画知识和文化知识的方法。要集中全部精力,从突破一个最小的问题开始,不要一起抓,一起搞,那样什么都搞不好。比如说写字这件事,你就是要在基本功上下功夫,知道了骨架、结构等等道理之后,就要每天研习它。天天写,就可以举一反三。写任何一个字,这一个字里面就有不同的笔画,不同的笔画还可以写出另外三个字,四个字来,这就是举一反三。每个字有个性,也有共性,共性就是笔划,结构,骨架。颜体,柳体,欧体等字体也是不一样,但文字是一样的,只是各自表现的方法不一样,这就是个性。
可染老师又讲了“专”与“博”的问题。他说,学习写字,应该先有专以后,才能有博,“专”与“博”也是就一个领域而说的。比如从颜体字着手,入手以后就要深入一点,然后带及全面。找出一个范围,攻破一个,再从共性中找出个性来。
老师稍微休息了一会,很认真的对我说,“你跟我学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了,从去年到今年,我始终让你临写《大麻姑仙坛》这一个帖,它不会让你营养不良,也不是每天就让你只吃这一种饭,也不是只让你吃饭不喝汤,要在你每天研习的过程中,在专攻一个字的过程中,再研究颜、柳、欧、赵这些字之间的关系。这样,慢慢的你就会知道什么是难与易,高与低,大与小,胖与瘦,红与黑,冷与热,等等等等的辩证关系。邓伟,你要学会从学习生活中体会很多很多这样的对立统一。这些都是在适当的主体下互相转化的。”老师今天的语速比以往快了许多,夹着浓浓的徐州乡音,我有点听不懂了。
我说,“老师您讲的太快了,您慢点说,行吗?”他说,“我已经讲得很慢了,我已经多年不教学了。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美院的红卫兵给我提的罪状之一,就说我讲课声音太小,我不承认这是我的罪状,我只承认这是我的个性。你今天说我讲得太快,有点头疼了,你说的是对的,因为你现在是中学生,我是给大学生上课的。你在这里学,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把你看作大学生了,因为我是大学教授,我是用我的课程、我的观点、我的方法来教你。懂吗?头疼,可以停下来看看外面的树,远处的山,休息休息,你可以跟我说嘛,你说,老师,我现在要休息休息。”他马上就说,“休息了。”他给我小声说,“到厨房看看吃什么,去打探一下。”我立即到了厨房,回来给老师这么一说,他笑笑说:你这个人就是实诚,我只是这么一说,你还真问了。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说他父亲也是一个厨子,而且是一个不合格的厨子,只是一个杂工。以前老师告诉过我,他父亲是一个打渔的,现在老师又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厨子,原来老师的父亲跟他说过,不希望他将来也做这一行。
老师好像陷入了回忆,我和他坐在那里,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过了好长时间,老师才说,“上课吧。”我说,“铃还没有响呢!”他跟着说,“是不是找一个铃铛给你摇一摇啊?”当然这是老师在开玩笑,只有一个学生的课堂一下子活跃了。
老师又开讲了,话题是“条件”。他说,学习的方法是有条件的,一个人的成才也是有条件的。所谓条件,就是正确的方向,方法,再加上坚强的毅力,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是一个也不能够少的。他说,比如你跟我学写字,要有坚强的毅力,这个毅力,我是没有办法给你的,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我教不了你,我现在这个年龄了,还是在努力,我在要求你的时候,实际上也是在要求我自己。
老师问我:信佛吗?我说现在不敢讲这些,我们家以前有很多佛像,文革中全砸了。他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讲什么迷信不迷信的问题,我是在讲学习,学习什么?学习传统。什么是传统?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就是传统。被总结了,发扬光大了,有益于社会,创造出财富来了,这就是传统。这也就是根基。对传统尊重而不迷信,这就是我们的前辈,我们这一代人,你们这一代人,你们的后代应该采取的对待传统的态度。
这时老师又讲到绘画。他说,要想赶上古人,既容易也不容易。我们当代人的画,也有赶过古人的,也有不及古人的。赶上古人的,也并不太多。但是在书法方面,当代人要赶上古人,太不容易了。李可染不是书法家,我写不好字,正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有不足,所以当你来找我学习的时候,我便用更多时间给你讲方法。实际上我是想把我掌握的书法知识更系统化一些,教学相长嘛!他接着又说,写不好字,也是一种缺点,但是,天地间任何人做事情,又都不是绝对的。他说他欣赏我,就是因为我平时跟他顶牛,脾气很像他画里的牛,和那个放牛娃。老师说他小时候就有这种体验,说知道人性,小孩子的天性,也知道牛性。他说李可染是个有脾气的人,邓伟你也是有脾气的人,所以,天地间的人,都是有缺点的。
当说到古人的字时,老师说,也不是说古人的一切都好,应该说比我们现代人更有功力。他说,“我经常让你看帖,读帖,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你看得越多,读得越多,像读书一样,收获也就越大。这样,开阔了眼界,又活跃了思维。思维,是一种无形的写。写字,是动态的,看,是静态的,看的过程中脑子在思维,这也是一种对立的统一。写字要很慢,不要急躁,和画画不太一样,画画有用笔的徐疾,变化多,书法也应该有很多变化,但是它不同于绘画。字的变化很小。”
可染老师没有赶上电脑时代,现在很多人基本上不大写字了。他在那个时候就觉得人们用圆珠笔、钢笔、粉笔写字,不用毛笔,缺少了练基本功的机会。
可染老师认为,书法是美术的一种,字形要写得美。当时,可染老师拿了一张大幅的纸,提笔给我写了一个“爪”字。他问我,“你看好看吗?”我说“好看。”他说,“这是因为我控制了手里的笔。”他让我也写一个。我说写不好,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写了一个。当然,我的字不能和老师的相比。老师评点说,这是因为我还是不能控制住手里的笔。
连续几次上课,可染老师都是给我讲写字;讲哲学。这时候,他话锋一转,说道,“今后,你的学习重点要变了,就是以画为主了。从现在开始,李可染要求邓伟,绘画放在首位,附带着写毛笔字。我的教学方法,就是单纯比复杂好,集中比分散好,这就是辩证法。我讲单纯,就是让你画画讲集中,就是让你突破对形的理解,趁热打铁。冷冷热热,是学不好画的。”
这时候,粉碎“四人帮”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国家在很多事情上正在落实政策,特别是对知识分子的政策落实,力度比较大。可染老师给我讲哲学,讲辩证法,而且是那样的认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给我讲。实际上,他是在预习,备课,准备尽快返回讲坛,为国家的美术教育事业做出新的贡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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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礼 物
1977年的年初,可染老师从香山搬回了三里河。这天我去看他,我想再给他磨一盘墨,他说他今天不画画,家里有些事情要做。他问我认识北京火车站吗,我说认识,然后他就给了我一张写好的纸条,上面写的是第几次列车,几点到,在几节车厢接人。原来要接的人是可染老师的老师钱食芝先生的孙女钱云。她在徐州的一个医院工作,现在要来北京看病。老师已经给钱云安排好了旅馆,他要我去火车站接站,并把客人送到旅馆。
出门的时候,他又给我了一张纸,上面写的是“钱云”两个字。他让我到了车站后把这两个字举起来。他还说,到了车站以后,我会看到一个脸庞瘦瘦的,眼睛挺大,亮亮的女同志,她就是钱云。老师又塞给我一些零钱,用纸包好了,说是买公共汽车票和站台票用的。
到了北京站以后,我找了一个熟人,也没买站台票,就把我带进要接站的站台。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女同志站在那里,瘦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