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居住活动其中的生灵的欲望的产物,尽管每个生灵以及每个活体群落的欲望并不一致甚至有所抵牾,但其混合欲望的最大公约数,在决定着城市的改变,这改变当然包括着拆旧与建新,无论如何,拆建毕竟是一种活力的体现,而一个民族在经济起飞期的亢奋、激进乃至幼稚、卤莽,反映到城市规划与改造中,总会留下一些短期内难以抹平的疤痕。我坚决主张在北京旧城中尽量多划分出一些保护区,一旦纳入了保护区就要切实细致地实施保护。在这个前提下,我对非保护区的拆与建都采取具体的个案分析,该容忍的容忍,该反对的反对。发展中的北京确实有混乱与失误的一面,但北京依然是一只不沉的航空母舰,我对她的挚爱,丝毫没有动摇。
最近我用了半天时间,徜徉在北京安定门内的旧城保护区,走过许多条胡同,亲近了许多株槐树,发小打来手机,问我在哪儿?我说,你该问:岁移小鬼成翁叟,人在胡同第几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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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薄荷
佛寺旁院,是旅店最幽静的部分。团体包房,喜欢在寺外阳坡的新楼里;一般散客,也多嫌古老僧舍改造的客房有潮气。我却觉得那古院巨松、瓦房游廊别具魅力,选择了其中一间东厢房,住进去整理书稿。除了周末,那院里住客寥落,有时候就只有我一位。
院里不仅有三株冲天油松,正房前的两棵西府海棠枝叶垂地,令人联想到古代的青庐——初秋当然无花可赏,但点缀着玉黄色小果的茂密绿叶,风姿不让春葩。南墙两侧则是几丛翠竹。南墙外还有个套院,小小石桥跨过小小眼镜湖,湖里睡莲开紫花,有小小的锦鲤在绿波下摆尾游弋。湖边有多种树木,最显眼的是高高的柿树,结出的高庄柿子太多,啪嗒,会眼见着金黄的柿子落地,我认为是树枝不耐负重故意抖落。
摆弄电脑里文稿累了,到院里散步,是最惬意的时光。翘起大尾巴的黑松鼠像表演杂技,瞬间就从油松枝上游梭到竹丛又跃向另一株油松高处,速度赛过刘翔。总有野鸽子咕咕叫,觉得就在身边,但寻觅其身影洵非易事,倒是黑白花和灰蓝色的喜鹊极其大方,时时在身边低飞,还喳喳不停,仿佛在讥笑我是“抠门儿大仙”,居然不给他们准备零食,我也曾抛撒些面包屑,它们根本不感兴趣,可我又哪里能给他们找到比院里自然存在的虫子更香的东西呢?
住到第三天,一大觉醒来,忽然窗外人声刺耳——说不上是喧哗,实在令人怪讶。且不洗漱,出门观望,大惑不解——七、八个师傅在蹲着铲地皮。那院子铺敷了十字形带花边的石砌通道,通道切割出的有树木竹丛的地面,原来生长着自然地衣,大体是蛇莓和野薄荷,望去如茵,嗅有淡香,铲掉它们作甚?干活的师傅们外地口音,边干活边聊他们的家常,领工的是本地人,沏瓶热茶坐在石桌边的石绣墩上,耐心地跟我解释,说是旅店新的规划,树下绿地一律要改成统一的冬不枯草皮。
地表绿化也非要公式化吗?那新楼外面的绿地铺冬不枯草皮,与不锈纲的抽象派雕塑倒是般配,这幽僻古院,就任蛇莓野薄荷春绿冬枯有何不可呢?我正喟叹间,师傅们铲下的植物已经堆成一垛,而运进来的以工业化方式批量生产的草皮,也一卷卷地堆成了垛,他们是流水作业,这边铲那边铺,里外院的绿地改造,一天就完工了。
我从未及运走当做垃圾扔掉的杂草里,挑出了几茎还颇完好的野薄荷,布满细绒毛的多齿叶片,还有茎端那爆裂为无数鳞片的淡蓝泛粉的小小柱形花,仿佛都在微微喘息。我从卫生间取出一只本来为住客漱口准备的玻璃杯,插上那野薄荷,搁在了电脑边。
又过了两天,敲着电脑,一瞥之中,忽然奇怪,那野薄荷怎么竟不枯萎呢?细观察,发现眼前的、已经不是那天拾来的——恍然大悟,敢情是收拾客房的服务员代为插入的!
旅店客房大体实行背靠背服务,一般都是我出院去新楼餐厅吃饭时,回来屋子就清理好了。那天我故意回来得早些,于是遇上了服务员。其实初入住也见过,交谈过几句,知道这小院是两个人轮值,白天是女服务员,晚上是男服务员。我问还没清理完房间的女服务员:“野薄荷是您每天为我换的吗?”她点头。又问:“院里的都铲掉了呀,您从那儿采来的呢?”她答:“外院墙角太湖石边还有不少,他们网开一面。”我跟她道谢,这才看清她的面貌,眼睛细长,牙齿不齐,难称美丽,但嘴角的微笑很真诚。我跟她说:“我是不赞成铲掉自然地衣的。何必全弄成一个样子呢?”她就说:“是呀。有差别才有意思啊!”顺便指指给我换上的两只外表一样的热水瓶:“这只到明天早上还热,那只到晚上就温了,它们性格不同,您要热要温,可以区别对待。”不多的话语,令我对她刮目相看。
她每天为我电脑旁的玻璃杯里换野薄荷——这应该算一项额外的服务,我觉得她似乎知道我是谁,但她绝不问我什么,我呢,心里泛起许多揣测:她也许具有大学本科学历,却偏选择了这样一个工作,甚或是为了忘却什么重塑什么,但我也坚持绝不向她打探。
预定住一个月,到二十天的时候因故撤离,退房前我去她所在的那间悬挂着“服务台”牌子的屋里,想跟她一总地道个谢,她不在,我却惊讶地发现,柜台上扣放着一本显然是她抽空就读几页的书——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
回到家里,打开电脑,有股野薄荷的气息,刷新着我的思维。
新手茧
说起当年下乡劳动拔麦子,有的年轻人不信:就算没有使用农业机械,至少该拿镰刀割啊,怎么能徒手拔呢?当年我参加下乡抢收,就是连镰刀也不发,大家伙一起用手拔。拔麦子比用镰刀割更讲究技巧,不会拔的弄得手掌流血腿脚踉跄,事倍功半。会拔的嗖嗖嗖一路突进,连根拔起带甩土捆扎麻利脆。但不管笨也罢灵也罢,麦收归城,手掌指根下都会磨出茧花花。那时候体力劳动绝对高尚于脑力劳动,手上无茧丢人现眼。
三十年不再参加重体力劳动,家务劳动也大都电气化了,指根下老茧渐渐退尽。但二十年前,我右手中指左侧,出现一个豌豆般的茧子,那是所谓笔耕的产物。也曾举起那带豌豆茧的指头细观过,自我表扬,也自我揶揄——“当不了特务啊!”此话怎讲?原来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从苏联引进来一个文学品种——“反特小说”,自己年轻,好生喜欢!先是大量看翻译过来的,后来我们国家自己也出那样的小说,记得有部小说里,写一个女特务混到干部家里当保姆,自称文盲,开始很得信任,但后来就被侦察员识破,因为发现她右手中指左侧有个圆茧子!现在想来,那算得多么高明的推理?当年却为作者设置的这一细节大为叹服。手指上部的圆茧子是知识分子,特别是作家的标志,这标志从未必光彩,转化为引为自豪的一种象征。“知识分子属于劳动人民的一部分”,这样的话让如今年轻人听起来跟绕口令一样,改革开放初期却着实让我这样的“旧学校培养的学生”——这又是一个“典故”,不解释也罢——激动得眼睛潮湿。时过境迁,不要说年轻一代往往难以理解三十来年前的某些事态,就是我自己,作为过来人,想起当年在北京工人体育馆里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也会发愣——那时候就是“清颂”,绝无音乐伴奏,更不可能穿插歌星演唱加上伴舞,哎哎,如聆仙曲啊!记得一个诗句被朗诵者动情地锐声喊出,哗,全场沸腾,听的人是真正地热血澎湃啊,我也不例外,巴掌都拍痛了!年轻人会问,那是一句什么诗啊?告诉你吧,是这样的一句——“政策,必须落实!”——信不信由你,真是这么一句。这诗句也成老茧,消退得了无痕迹。
十五年前我也“换笔”,就是改用电脑写作。开头也没在意,后来觉得右手中指上部有些痒痒,细看,原来是那被真笔磨出的茧子在作怪,用左手去撕,居然撕下一大块,再后来觉得痒痒就用牙去啃,然后用拇指去揉,这么一来二去的,天长日久,跟掌上那些拔麦子磨出的茧子一样,竟很难再看出痕迹。
有时会在城里工地,跟外来民工接触,或在农村田野,与村友小聚,就发现他们的掌上,仍有厚厚的茧子。他们手上的厚茧,是社会分工的标志,对此人们心平气和,但他们那厚茧是否换来了足够的尊严与社会保障呢?想及此,如果依然心平气和,那就是整个心都成茧子了。
用电脑写作,好处太多,唯一的为难处,就是偶有来要“作品手迹”的,无法满足,实在非要,碍于情面,只得“重操旧业”,拿起真笔来划拉,但右手中指已无鼓茧,总觉笔尖不那么听使唤,照着打印稿或印刷品抄写,真有对镜拔除白发的沧桑之感。
前些天下楼遛弯,老伴跟我牵手,忽然甩开惊呼:“你有新茧子啦!”她指点,我细看,再摩挲,果不其然——是在右手掌底部右侧,跟腕部衔接的地方,不算明显,却是“茧花初现”——啊,恍然大悟:是长期使用电脑鼠标,磨出来的!
摩挲着自己掌上的新茧子,心情大畅。这些年来,坚持种四棵树:小说树、随笔树、建筑评论树、《红楼梦》研究树,不敢说这些树结出的果子有多优良,但除非偶尔病倒,或短期外出旅游,天天敲电脑,日日有收获,自己分明属于辛勤的劳动者,是个不争的事实。接地气、动脑筋、写文章,已经成为我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习惯。生命不息,劳动不止。旧茧消退,新茧又出。茧花啊!你是创造力仍健的标志,也是心灵充实而快乐的证明!
如同理财那样理慧
——《思想锋芒丛书?文学卷》序
本来想把题目写成《如同理财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