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地的小号》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瓦地的小号- 第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瓦地的小号》 第三章(6)
“他想和我结婚。”
  “那样一来你就成了阿布·纳赫拉的儿媳妇了。他以前可是把我们的舅舅都出卖给犹太人了。我真恨不得杀了他。”
  “好啊,杀吧,杀掉这世上所有的人。谁没欺负过巴勒斯坦人?怎么样自甘堕落、受人欺负,他们在这方面可是专家。”
  她说的没错。可那些草菅人命的恶棍只出现在新闻里,而阿布·纳赫拉则戴着一顶红色的塔布什帽,用他的鹰眼和利爪把整个瓦地搅得鸡犬不宁。
  “你不是前几天还在读达丽亚·拉维科维奇①的诗吗?”我问她。
  “诗歌和故事的毛病就在这里。读了这些人的作品,你就会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了不起。作家和诗人都是大骗子。他们跟贩卖毒品和鸦片的人一样,让你觉得飘飘欲仙,却忘了自己已是泥足深陷。文学和现实生活完全是两样的。像我这样的人能得到的,也只能是— 一边是祖海尔,另一边是修百叶窗的包工头。”
  “看样子你都考虑清楚了。”
  “赫达,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却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说完这话,她又陷入了沉默。自己破了产却还要给有钱人支招,指点人家怎么做生意,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样。幸福的人会认为自己阅历颇丰吗?在我看来,似乎只有那些不幸的人才会以饱经沧桑为傲。在这场我们姐妹俩都不希望发生的争辩里,玛丽又一如既往地占了上风。她不禁得意起来,甚至连拉我进屋时那股气恼劲儿也不见了。看着我服输的样子,她那双黑眼睛高兴得闪闪发亮。
  楼上传来了拖动重物的声音。我和玛丽的谈话就此打住。好奇心会招来麻烦,我必须按捺住自己的想象才行。玛丽咧嘴笑了。她甚至能丢开眼前沉重的话题,转怒为笑。她和我的确不同。“他既不是小侏儒,也不是孤儿。”她说,“我和他说过话了。”
  “你们说过话了?”
  “当时妈妈在楼下和杰米拉唠叨要叫我足不出户。我觉得自己快要憋疯了,就去了楼顶。赫达,你肯定认不出楼顶的样子了。刚来不到两天,他就把里里外外都洗刷了一遍。他叫亚历克斯,刚从俄罗斯移民来这儿。人挺不错的。”
  我什么都没说。初次见面时,她总是觉得每个男人都挺不错。她有孩子般的灵魂。尽管在她身上发生了很多事,但她仍未被成人间相互猜疑的坏毛病浸染。
  “他请我上去喝咖啡。”她说,“家里放着很多俄语书和英语书。他自己做饭。你看得出来,他不是特别有钱。”
  “这么说你现在手里有两个人选,一个穆斯林,一个犹太人。”我努力掩饰着妒火,却觉得脸颊发烫。
  “没有啦,赫达。”她认真地回道,“我以前上过电脑课,还记得吗?”
  “就是不了了之的那次吧?”
  “每个人,无论男女,都在大脑里有这样一台电脑。两人相遇时,这台电脑就开始工作了。你知道它会做什么吗?”
  我不禁笑了。“什么?”
  她也笑了。“这台电脑会显示出两个答案中的一个—‘也许’或者‘不可能’。如果电脑说‘不可能’,那么大脑就会彻底关掉,你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就跟着去睡大觉了。接着你会像一台关掉开关、拔了插头的收音机那样,停止一切活动。但是,如果那台电脑说‘也许’,那么收音机就一直开着,你会从一个电台调到另一个电台,一直努力地试下去。吸引你的也许是他的身材或嗓音、他做的事儿或是他不会做的事儿。‘也许’这个答案可是很诱人的,就像是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然后期望着在那儿有所发现。”
  “你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
  “我的电脑马上跟我说‘不可能’,也就是说,没有广播或者收音机在工作。明白吗?”
  “不明白。”
  “你只是在装傻罢了。其实你再清楚不过了,但就是想让我发疯。他和你很像,非常严肃,戴着瓶底儿一样厚的眼镜。”
  “他戴眼镜?”
  “是啊。你还看得出来他的身体非常结实。这很难形容。他那种强壮不多见,肌肉坚硬得像花岗岩,有胆量、意志坚强、从不放弃。他能从平常的举动中显示出这些来:办每件事儿的时候都谨慎无误,目标明确。这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没说话。玛丽急切地望着我,说:“你这是在破坏你的电脑啊。现在它正像个发了疯的鹦鹉那样大叫着‘也许、也许’呢。你却堵上了耳朵。但是那个‘也许’已经在你心里回荡了,就像滚下山坡的空桶里放了块石头。”
  她掀开肩膀上的衣服去看那块淤青,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就像在爱抚小鸟的一对翅膀。看来,那肯定不是殴打的痕迹了。我匆匆走出了房间。
  爷爷刚一进门,楼上的小号声就响了起来,好像欢迎他回家一样。这回吹的时间更长些,就像是一天天酌情增加,在考验我们似的。爷爷站在桌旁,朝上望去。“这可不错。”他说。我没听出来这是什么曲子,不过肯定是来自俄罗斯的。
  我削了一个苹果,却在削的时候就没了胃口。稍晚一点,当我躺在床上等玛丽睡着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么疯狂—早上,我伴着他在楼上的动静起床,晚上依然在想他,盼着他回家。
  我早年上的是犹太学校,直到后来与巴赫吉交往时才接触*文学。我记得曾读过一则埃及故事,讲的是一个囚犯被关在地牢里,经常听见敲墙壁的声音。他因此相信隔壁就是女牢房,其中肯定有个不幸的女人得知他关在隔壁,于是想传信给他。因此,处于孤独与绝望中的他敲击墙壁以示回应。他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着他的渴望、他的激情、他那炽热的爱,直到最后,他才发现隔壁根本没有什么女人。
  而我,躲在自己那孤独的躯壳里,偷偷探头向外张望,看到别人都在享受着自由与快乐,自己却喘着粗气,强忍住眼泪,紧咬着指节—让我害怕的不是孤独,而是疯狂。如果独自在家,我肯定已经爬到顶楼,用扫帚敲他的门了,即使那时候他根本不在那儿。
  

《瓦地的小号》 第四章(1)
直到听见他那疲惫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我才渐渐睡去。他在楼上的屋子里来回走着,可能是在整理床铺或者弄杯热酒喝,这些响动慢慢融入了我那没有噩梦来打扰的安眠。早晨,妈妈把我和玛丽叫醒,因为有人要来相亲,她既紧张又兴奋。“起来吧,”她高声叫着,“家里空荡荡、脏兮兮的,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收拾啦!”
  玛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哼哼唧唧地抱怨着妈妈的唠叨,然后翻了个身,朝着墙蜷起身体,样子就像只小狗崽。妈妈走了过来,亲切地抚摸着她。“玛丽,我亲爱的,今天早上你得早点起来。我们得收拾屋子。”
  “我们家可比他们那农村的小破屋强多了。”
  “你好多年都没去过他们那儿了吧。如今人家可是住在一栋小别墅里,里面还装着意大利的大理石和德国产的水龙头呢。那回我去参加阿布·萨德的葬礼,看看她们那些女人的穿着打扮,再看看自己,我都觉得自己太寒碜了呢。”
  “你到底是去参加葬礼还是去参加时装表演啊?”
  妈妈带点自持地哧哧笑起来。如果哪天早上玛丽的口气像起爷爷来,那么这天多半会事事顺遂。妈妈把手伸到玛丽的腰下,似乎要胳肢她。“你敢!”玛丽尖叫着从床上跳下来。看见玛丽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妈妈也跟着开心起来。玛丽学着模特走台的样子,步态优美地走到门口,然后转身回来挖苦妈妈。“你觉得怎么样,赫达?”她问我,“我是不是该去学时装表演啊?”
  “那当然,”我回道,“这可是唯一一门你没试过的课啦。”
  “噢,玛丽,可别这么说。”妈妈警觉起来,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乞丐发现财宝后,怕失去它时才会流露出那种恐惧,这深深刺痛了我。她从没那样珍视过我。我的外貌从不会让她担忧。我长大后,她也从未提醒过我晚上要早点回家。好色之徒是不会对我产生兴趣的,这点她似乎非常确定。
  “赫达,”妈妈带着央求的口气说,“告诉她。他们真会以为她是那样的姑娘呢。”
  “我就是这样啊,”玛丽说,“如果他们不喜欢,就去死吧。”
  “女儿啊,”妈妈又用那慈爱的目光望着玛丽,“他们和我们有点不一样,说话和想问题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有了意大利的大理石和德国的水龙头,他们的想法也该跟得上大家了吧。”我说,却想到了巴赫吉—他的思想有一半是现代水暖设备,另一半是辘轳、绳子和水桶,所以我也不太肯定了。
  “你俩真要把我气疯了,是不是合起伙儿来要把每件事儿都搞砸哪!”
  多么健忘的人!昨天她还诚惶诚恐地来询问我的想法,说如果我反对这门亲事,她可以理解呢。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妈妈。”我说。
  我没有撒谎。我一直都在观察玛丽的举动,揣测她的想法。在她那挺拔的脖颈后面,我看到了一个低垂下来、等着上轭的脖子。她的反抗似乎不堪一击。自由,我心想,本身就是一种负担,它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尤其是女人,一个*女人。头天晚上玛丽还在高谈阔论她那“电脑理论”,可是就像很多人那样,她自己也没有听从“也许”和“不可能”这两种讯号的指示。有数不清的因素是她无法掌控的,这些她一定都考虑过了。也许她最终发现,听天由命,把自己的人生留给他人去决定反倒省心。此时她还光着脚在屋里来回走着,但这种调皮的样子却让人心生怜悯。现在的她,与其说像个神清气爽的模特,倒不如说像个疲惫不堪的走钢丝的人,心里巴不得早点掉到安全网里。

《瓦地的小号》 第四章(2)
“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回头的,”我说,“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