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在的配料车间碳粉飞扬乌烟瘴气,工人干活虽然戴着面罩,但下班后都要吐上半天黑沫儿。这里工资号称一千,然而老板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罚你,今天罚八块,明天罚十块,头一月下来他只拿到了五百二,第二月拿到六百一。第三个月还没干满,厂子突然被政府查封,原来这里生产的电池一直假冒别处的名牌。
工人们作鸟兽散,他又去一处建筑工地打工,老板让他搬砖,许诺三十块钱一天。搬了一段时间,工头又让他浇铸混凝土,日工资涨到四十。然而到了发工资的时候,工人们领到的只是一半,老板声称另一半要等工程完工再补齐。那个大楼有十多层,工程量很大,老板想缩短工期,就驱使工人连续加班,工地上每夜都是灯火通明,机器轰响。日复一日,工人们睡不足觉,疲惫不堪。腊月里的一天深夜,他在楼顶加班,中间到一丛立着的钢筋旁边撒尿,尿没撒完却睡着了,不知不觉蹲下身蜷在了那里。后来,有什么沉重而黏稠的东西突然砸在身上,把他惊醒。但他睁不开眼,手脚活动受阻,稍后攒足了劲儿奋力挣扎,才从混凝土堆里拱了出来。他早从工友那里听说过:在另外一个土地,有人夜里加班,天亮时却不见了,众人找来找去,发现刚浇铸的水泥横梁外露出了一角衣服,便猜想他是实在太累,躺在这里睡着了,而浇铸水泥的人也犯了迷糊,就发生了那样的惨剧。事后,他一想到自己的身体差点成了这座大楼的组成部分,都是冷汗浇背。他想,干这活儿太危险,趁早走吧。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干了三个月,老板手里还扣着另一半工资,走了实在可惜,因此回家过完年,他还是回到了这里。年后又干了四个月,大楼终于完工,不料,大伙想领那一半工资却找不到老板了。工人们不走,都在那里等着,可老板就是不露面。半个月下去,一百多名工人忍无可忍,爬上楼顶站了一圈,向四面八方大喊:不给工资我们就跳!不给工资我们就跳!结果引来了大量市民,也引来了官员和警察。民工们在楼顶听见,有个手拿电喇叭的官员大声嚷嚷:又是跳楼秀!又是跳楼秀!怎么都来这一手呢?一个绰号王大耳朵的工友指着官员大骂:我操你妈,不叫王八羔子逼急了谁能这样干?你说我是跳楼秀,我就秀给你看看!说罢真的跳了下去,“咕咚”一声,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血花。楼顶工人一片哭喊,围观的市民也指着官员痛骂。另一位官员立即用电喇叭大喊:“请大家冷静!请大家冷静!拖欠的工资马上就发!马上就发!找不来你们的老板政府给你们发!”……当天,工人们果然领到了全部工资。但他们谁也没走,一直等到王大耳朵的老婆赶来,每人从工资中拿出一千给她,这才红肿着眼睛离开这座用他们的血汗浇铸起的大楼。
他手里剩下的钱是两千六。他想寄两千回家,然后再找个地方继续打工。万万没有想到,次日早晨他走进邮局,刚把钱掏出,却被旁边一个人突然抢去。等他反应过来追出邮局,贼人已在百米之外,转眼间就拐进胡同不见踪影。
那天上午,他去了长江岸边,看着江水久久地流泪呆坐。他想,人生怎么就这么苦,人心怎么会这么差,人活在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戚戚然想了好半天,忽听不远处有人说话。扭头一瞅,原来是十来个和尚与一些俗人来到了江堤下面。他过去看看,水边放了两桶活鱼半桶鳖,和尚站在它们跟前又念又唱。他向人打听了一下,得知这是放生。他起初觉得好笑,可是听着听着,却让和尚满带悲悯的唱诵给打动了。尤其是为主的那个老和尚,下巴正中一个大黑痦子,面相极善,唱诵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条被看不见的大网网住的鱼,正口吐白沫奄奄待毙,等待着有人援手相救。那些鱼鳖最后被放进水里,一去不回,他看着长江的滚滚波涛无声地哭了。于是,在和尚们回城的路上,他悄悄地跟在了后面。到了一座寺庙前,他看到庙门两边的红墙上有八个大大的金字:“诸恶莫做众善奉行。”他眼睛一亮,觉得突然看到了光明。他拦住那个领头的老和尚扑通跪倒,说师父我要出家,你收下我吧。那老和尚看看他,问道:你为何出家?他指着墙上的字说:就冲了这两句话。老和尚一笑:那好,你把这山门前的沙子分拣一遍,善的放一堆,恶的放一堆,拣完了便收你。说罢径自进寺,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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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二章(5)
他跪在那里傻了。他看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沙粒,心想这沙子怎么能分出善恶,如何把它们拣开?但他出家心切,就跪在那儿不走。此时已是中午,骄阳似火,晒得他大汗淋漓,身下的一片沙子渐渐让汗水滴湿。有一些游客围着他看热闹,说老和尚让你拣沙子,分明是刁难你,不愿收你,你赶快起来走吧。但他不起,一直跪到太阳偏西。这时那位老和尚出来了,到他跟前说:走,跟我见方丈去。他不胜欣喜,爬起身来跟他去了。来到后院的方丈室,他第一次见到了法泽老和尚。法泽老和尚当然比让他拣沙子的老和尚更老,连牙都掉光了,说话跑风漏气。老和尚问他:年轻人,沙子拣得咋样?他说:师父,我没法拣,我分不清它们的善恶。老和尚一笑:哈哈,人都难分善恶,何况沙子?那是休宁试验你的出离心呢。他一听便明白了,急忙叩头要求出家。老和尚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今天起,休宁就是你的依止师,快给他叩头吧。循法泽老和尚所指,他急忙给休宁师父叩头。休宁说:起来,跟我上晚课去。到了大殿,休宁让他在东序一群僧人后面站好,然后去大磬旁边抄起棒子,“当”地敲了一响,起腔唱道:“南——无——”
那一刻,他全身颤抖,热泪涌流。他抬头看着释迦牟尼的塑像,暗暗对自己说:你终于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了,你终于找到逃离苦难的路途了!……
后来他才明白,自己的那些经历,那些苦难,都不过是今生幻影,不必在意。通元寺禅堂门边,法泽老和尚写有这样一副对联:“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问君身在何处,无过去心无现在心无未来心还汝本来面目。”
无住。无心。这才能参得佛法大意,才能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只有这样,才能了生脱死,逃离轮回,实现生命的根本超越。
慧昱就那么陪伴着师父,每晚都坐在那儿参话头。有时候能够坐到天亮,有时候起了昏沉,只好倒头睡下。而师父却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亮。有许多次,慧昱睡醒了,而师父还是端坐于蒲团,鼻息如游丝,似有似无,他便知道师父还在定中。他蹑手蹑脚起来,拿着随身带来的一本《楞严经》去洞口借天光读一会儿,等到师父醒来,才和师父一起做起早课。
做过早课,为师父烧好水沏上茶,慧昱随便吃点东西,一个人去外面闲逛。他闲逛时多次遇到秦老诌。他对这个身板奇壮、满肚子都是故事的老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秦老诌也十分喜欢这个谦虚好学、秀外慧中的年轻和尚。二人结伴,几乎游遍了芙蓉山的每一处景点:蛙石、翁负婆石、白鹿洞、大悲顶、菩提楼、楞伽峰、一线天、烟雨涧、吐日峰、流云峡、聚花台、观音涧、礼西台、卓锡峰、钵盂峰等等。秦老诌一边走,一边给慧昱讲故事,芙蓉山的历史掌故,飞云寺的兴衰流变,都在他那一蓬白胡子里面哗哗流出。
慧昱说:“秦老诌你可真能诌!你讲的这些,是真是假,是虚是实?”
秦老诌捻着胡子笑:“你别管真假,毋论虚实,姑妄听之,姑妄听之!”
有一回,二人转到了礼西台。那儿巨石成台,平展广阔。秦老诌说当年开山和尚曾在这里说法,声若洪钟,在他的柘沟村都能听到。慧昱问:“哪是柘沟村?”秦老诌向山脚一指:“那就是。”慧昱循他所指看去,只见一条山沟从山顶蜿蜒而下,渐深渐宽,到山脚处却又突然平阔,让一些农家房舍坐落在那里。慧昱问该村为什么叫作柘沟,秦老诌说,因为那里有好多柘树。柘树叶可以喂蚕,过去附近村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养了蚕,如果家中的桑叶不够吃,都挎了篮子到那里采。秦老诌还说,柘沟村的柘树王就在他家,让慧昱跟他去看看。慧昱便兴冲冲跟他下山。
进了村子,来到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秦老诌说他家到了。慧昱抬头去瞅,院中果然有一棵又高又粗的柘树。它在这个季节虽然落光了叶子,但从枝干的繁密就能想像出它有叶时的蓊郁。院中,一位老太太正吃力地从压水井里向外汲水,慧昱叫一声“大娘”,急忙进门替她,老太太则退到一边大张着嘴喘气。慧昱注意到,正房的门开着,里面一个中年女人正看电视,此时偷眼向外一瞅再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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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二章(6)
压满一桶水,慧昱便去仔细地打量那棵“柘树王”。秦老诌拍着树干道,这树至少有三百岁了,村里人称它为“老媒婆”。慧昱好奇地问:“为什么叫老媒婆?”秦老诌说:“因为这棵树大,而且枝繁叶茂,外村的女人都喜欢到这里采柘叶。我家里人也愿意让她们来,平时备有好几架梯子。有的姑娘来采柘叶,就跟我的祖上成就了姻缘,据说每一代都有这事。实话告诉你,我老伴当年就是这么来的。她是马架村的,第一次来采柘叶就喜欢上了我,非让我帮他采不可,临走还悄悄嘱咐我赶快找媒人去她家提亲。”慧昱看看这树,再看看那边正在洗衣服的驼背老太太,心里感叹世间俗缘真是无奇不有。他问现在还有没有人采这叶子喂蚕,秦老诌摇摇头:早就没有了,柘沟村自打成立了生产队,就没再养蚕。现在的养蚕户呢,都有专门的桑田,谁还费劲巴力来采这柘树叶子。
说到这儿,秦老诌让慧昱到屋里坐坐。�